沉船礁內,王雷的彙報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剮在李靖心頭。
“……關城外圍據點已全部丟失,鷹嘴嶼、黑石灘的弟兄們……幾乎全員戰死。龍宮妖兵日夜不停騷擾水門,城中箭矢、滾木礌石消耗巨大,療傷丹藥更是早已用盡。糧道被徹底切斷,存糧最多還能支撐半月……百姓中已開始出現餓殍。”王雷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副將張大人日夜巡防,已數日未閤眼,城中能戰之士,不足三千,且大半帶傷……敖丙對外放出風聲,十日之內,若不……若不獻關投降,便屠盡滿城!”
艙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哽咽。絕望的氣氛如同沉船礁的海水,冰冷刺骨。
李靖閉目,腦海中浮現的是關城內熟悉的街巷,是那些信任地望著他的百姓面孔,是石柱、楊森等無數戰死將士染血的臉龐。一股熾烈的怒火與沉甸甸的責任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奔湧。
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不再是沉鬱,而是如同淬火寒鐵般的堅毅與決絕!
“敖丙欲效仿遠古妖魔,行屠城滅種之舉,我李靖,不答應!陳塘關,不答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撼人心魄的力量,瞬間驅散了艙室內的絕望。
“王雷!”
“末將在!”王雷猛地挺直脊樑,彷彿回到了當年在總兵麾下聽令的時刻。
“你即刻挑選兩名傷勢最輕、水性最好的兄弟,持我令牌,分頭行動。一人潛入周邊人族坊市,不惜一切代價,收購所有能買到的糧食、藥材、箭簇,走隱秘水道,設法運入關城!另一人,前往東海沿岸諸城,求援!告訴他們,陳塘關若破,東海門戶洞開,龍族兵鋒下一個指向的,就是他們!”
“是!”王雷毫不猶豫領命。
“其餘人等,隨我——”李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傷痕累累卻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舊部,“即刻返回陳塘關!”
“願隨總兵,與關城共存亡!”眾人壓低聲音,發出如同誓言般的低吼。
就在李靖帶著舊部,藉助沉船礁複雜地形和自身對水性的高超掌控,避開層層巡邏,日夜兼程趕往陳塘關的同時。
碧波潭龍宮,鎮海殿內。
氣氛肅殺,妖氣蒸騰。
敖丙高踞龍椅,面色冰冷,已無半分平日裡的慵懶戲謔。殿下,數十名龍族將領、妖族大能分列兩旁,其中不乏氣息達到煉神返虛中後期的強者,更有幾位隱藏在陰影中,氣息晦澀難明,顯然是龍宮底蘊級的客卿長老。
“數月搜尋,勞師動眾,卻連李靖一根頭髮都未曾找到!陳塘關那群螻蟻,竟還敢負隅頑抗!”敖丙的聲音如同寒冰碰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本王的耐心,已經耗盡!”
他猛地站起身,龍威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壓得殿內眾多妖族將領都有些喘不過氣。
“傳本王令!”
“點齊三軍!以‘玄龜真人’為前部先鋒,率三千鐵甲蟹兵、五百巨鯨力士,三日之內,給本王轟開陳塘關水門!”
“以‘血煞妖將’為左翼,統領八千巡海夜叉,沿水路策應,截殺任何敢於出關或支援之人族修士!”
“以‘墨鱗蛟帥’為右翼,率本部一萬蛟鱗衛,封鎖陳塘關上空,片羽不得入!”
“其餘諸部,隨本王中軍壓陣!三日後,兵發陳塘關!”
敖丙眼中閃爍著殘忍而興奮的光芒:“本王要親自踏平那礙眼的關城,用李靖和他麾下所有人的頭顱,築成本王的‘京觀’!讓這東海之濱所有人族,都看清楚,忤逆本王的下場!”
“謹遵三太子令!”殿內眾妖齊聲應和,殺氣沖天!
一場旨在徹底毀滅陳塘關的雷霆攻勢,已然拉開序幕。龍宮這臺戰爭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陳塘關。
城頭之上,“李”字大旗在帶著鹹腥味的海風中獵獵作響,卻顯得有幾分孤寂與殘破。
副將張橫,一個面容堅毅、甲冑染血的中年漢子,正扶著垛口,眺望著遠方海面上那越來越密集、如同烏雲壓頂般的龍宮戰艦與妖雲。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關城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還能行動的軍士們正在抓緊時間修復破損的城防工事,搬運著所剩無幾的守城器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與家園共存亡的決然。
“張將軍,龍宮妖兵調動頻繁,看架勢,總攻就在這幾日了。”一名偏將憂心忡忡地低聲道。
張橫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知道。傳令下去,將所有庫存的火油、猛火雷都搬上城頭。告訴弟兄們,也告訴城裡的百姓……我張橫,與陳塘關,同在!”
他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但這平靜的話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周圍的將士們心神一定。就在這時,一名哨探連滾爬爬地衝上城頭,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將軍!將軍!回來了!總兵大人……總兵大人回來了!”
甚麼?!
張橫猛地轉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城頭上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將士,也瞬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難以置信地望向關內方向。
只見通往水門的街道上,數道風塵僕僕、卻帶著驚人氣勢的身影正快步而來!為首一人,青袍獵獵,面容沉靜,步伐堅定,不是失蹤數月、傳聞已死的總兵李靖,又是誰?!
“總兵!”
“是總兵大人!”
“總兵回來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巨大的狂喜與激動如同火山般在城頭爆發開來!無數將士熱淚盈眶,彷彿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李靖快步登上城頭,目光掃過殘破的關防,掃過一張張激動而疲憊的臉,最後與副將張橫的目光重重撞在一起。
“張將軍,辛苦了。”李靖沉聲道,伸手重重拍了拍張橫的肩膀。
“總兵……您,您終於回來了!”張橫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聲音也忍不住有些哽咽。
“情況我已大致知曉。”李靖沒有時間寒暄,目光銳利地投向遠方海面上那龐大的龍宮艦隊,“敖丙已無耐心,總攻在即。此刻,非悲切之時,亦非慶賀之機。”
他轉身,面向城頭上所有望過來的將士,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傳遍整個城頭:
“陳塘關的將士們!兄弟們!”
“龍宮欺我人族,兵臨城下,欲亡我家園,屠我父老!”
“身後,是我們的父母妻兒,是我們的祖宗祠堂!我們,已無路可退!”
“我李靖,今日在此立誓,與陳塘關共存亡!與諸位弟兄,同生共死!”
“寇可往,我亦可往!他們要戰,那便戰!”
“讓他們看看,我陳塘關兒郎的血性!讓他們記住,犯我疆土者,雖強必戮!”
“戰!戰!戰!!”
城頭上,所有將士的血液彷彿都被點燃,壓抑了數月的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沖天的戰意與怒吼!聲浪滾滾,竟暫時壓過了遠方海潮的轟鳴!
李靖的回歸,如同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中投入了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陳塘關最後的、也是最頑強的抵抗意志!
他迅速接管指揮權,展現出驚人的冷靜與效率。
“張橫,你即刻組織人手,加固水門防禦,設定暗樁、攔江鐵索!”
“王雷,帶你的人,將城中所有修士、青壯組織起來,編入後備隊,分發武器,協助守城!”
“清點所有庫存物資,統一調配!尤其是火油、滾木,重點佈防龍宮主攻方向!”
“派出斥候,嚴密監控龍宮艦隊動向!另,派人安撫城中百姓,告訴他們,我李靖在,城便在!”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原本因主將缺失而有些混亂的城防體系,迅速被整合起來,如同一個繃緊的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
殘陽如血,映照著陳塘關巍峨而殘破的城牆,也映照著城下那無邊無際、殺氣騰騰的龍宮大軍。
一邊是挾滔天之勢、志在必得的龍族精銳。
一邊是退無可退、眾志成城的人族孤城。
決定東海格局,牽動人龍兩族命運的陳塘關保衛戰,即將在這如血殘陽下,拉開最慘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