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如同一道融入幽暗水色的影子,在冰冷高壓的深海之中疾馳。煉神返虛後期的修為,配合天蠶蛻變後對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讓他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即便偶爾有巡邏的水族隊伍從附近掠過,也絲毫未能察覺這道幾乎與深海環境融為一體的暗流。
他並未直接前往陳塘關方向。敖丙不是蠢人,必然在通往陳塘關的各條路徑上佈下了重兵與嚴密監控。他需要先了解外界局勢,聯絡可能的舊部,找到敖丙佈局的薄弱環節。
數日後,李靖抵達了一處位於東海與南海交界處的三不管海域——亂流淵。這裡海底地形複雜,暗流叢生,靈氣紊亂,歷來是逃犯、散修乃至一些躲避仇家的妖族藏身之所。同樣,也是訊息最為靈通混雜之地。
他收斂了大部分氣息,將修為壓制在化神期左右,化作一個面容普通、帶著風霜之色的人族散修,踏入了一座建立在巨大珊瑚骨架之間的水下黑市——鬼藻集。
黑市中光線昏暗,各色奇形異狀的生靈穿梭往來,交談聲、議價聲、爭吵聲混雜在汩汩的水流聲中。空氣中瀰漫著腥氣、藥香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李靖目標明確,徑直走向集市深處一個不起眼的、由巨大硨磲殼搭建的簡陋鋪面,招牌上只有一個模糊的、彷彿被水流侵蝕了萬古的戈形印記。
這是他當年還是普通修士時,於此地結識的一位老情報販子“龜雖壽”的據點。此人修為不高,但訊息極為靈通,且信譽尚可。
推開以水藻編織的門簾,內部空間狹小,只點著一盞昏暗的鮫油燈。一個揹著厚重龜殼、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趴在一塊玉板上,用放大鏡仔細研究著甚麼。
“客官需要甚麼?新到的南海鮫人淚,還是北冥玄冰魄?”龜雖壽頭也不抬,聲音蒼老而沙啞。
“我想打聽些……‘硬貨’的訊息。”李靖壓低聲音,用的是當年與龜雖壽約定的暗語,“關於東邊那位‘三太子’,還有……陳塘關。”
龜雖壽拿著放大鏡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著李靖。那目光看似昏花,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精明。
“客官面生得很,打聽的可是要掉腦袋的訊息。”龜雖壽慢悠悠地說著,放下了放大鏡。
李靖不動聲色,將一小袋散發著精純靈氣、取自秘境邊緣的靈晶放在玉板上。“價錢好說。”
龜雖壽瞥了一眼那品質極高的靈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東邊那位,近來火氣很大。數月前龍宮似乎出了些岔子,鎮海殿都塌了一角,據說是被人族奸細鬧的。如今整個東海都被‘九幽玄水大陣’罩著,許進不許出,搜查得緊吶。那位三太子更是頒下嚴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至於陳塘關……情況不妙。龍宮麾下的海妖日夜騷擾關城水域,雖然還未大規模攻城,但關外漁村已被摧毀殆盡,航運徹底斷絕。關內物資開始匱乏,人心浮動。聽說……李總兵至今未歸,生死不明,城內由副將暫時統領,怕是……支撐不了太久了。”
李靖心中猛地一沉,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關城危急、自己被傳生死不明,依舊感到一股灼痛與怒火直衝頂門。他強行壓下情緒,聲音依舊平穩:“可知那鬧龍宮的‘奸細’,究竟是何人?下落如何?”
龜雖壽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靖一眼:“嘿嘿,那等人物,豈是我等能知曉的?傳聞是個狠角色,硬生生在龍宮核心殺了個七進七出,還毀了重要陣法。至於下落……眾說紛紜,有說早已隕落,有說被秘密關押,也有說……已然逃出生天。誰知道呢?”他話鋒一轉,“不過,客官若是對陳塘關之事感興趣,老朽倒是另有一個訊息,或許值點價錢。”
“請講。”
“大約半月前,有一小隊人族修士,自稱是陳塘關潰兵,冒險潛入這片海域,似乎在尋找甚麼,或是想繞過龍宮封鎖線回歸關城。他們行蹤隱秘,但似乎……惹上了不該惹的麻煩,被‘血蛟幫’的人盯上了。”龜雖壽指了指集市另一個方向,“血蛟幫是這片水域的地頭蛇,幫主是一條修煉了千年的血紋蛟,手段狠辣,背後似乎……和龍宮某些勢力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
陳塘關潰兵?!
李靖眼中精光一閃!這極有可能是他派出的鷹嘴嶼倖存者,或是關城內派出的聯絡精銳!
“他們現在何處?”
“最後一次露面,是在西南方向的‘沉船礁’一帶。那裡地形複雜,沉船無數,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也容易被人甕中捉鱉。”龜雖壽說完,便重新拿起放大鏡,不再看李靖,意思很明顯,訊息到此為止。
“多謝。”李靖將那一小袋靈晶推過去,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硨磲殼店鋪。
沉船礁!
他必須立刻趕去!
就在李靖離開鬼藻集,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沉船礁的同時。
碧波潭龍宮,一座偏殿內。
敖傾心悄然回歸,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宮裝,遮掩了氣息,如同尋常龍女一般,彷彿只是外出散心歸來。但她剛回到自己的居所“凝珠苑”,一名心腹侍女便匆匆而來,神色緊張地遞上一枚玉簡。
“公主,您可算回來了!這是三太子殿下今早頒佈的諭令,嚴查所有龍族子弟近期行蹤,尤其是……曾與外界有所接觸者。”
敖傾心心中一凜,接過玉簡,神識探入。玉簡中措辭嚴厲,要求所有龍族登記近半年行蹤,並提供證明,若有隱瞞,嚴懲不貸。這分明是敖丙在清查內鬼,目標直指可能協助李靖之人!
她面上不動聲色,揮退侍女,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幽暗深邃的海水,手心卻微微沁出冷汗。敖丙的疑心果然極重,她雖然利用秘境時間差以及之前佈置的些許障眼法,勉強解釋了這段時日的“閉關”,但難保不會露出破綻。尤其是,她體內那絲因秘境交融而悄然孕育、如今已隱隱能感知到的微弱生命氣息……這若是被察覺,便是萬死莫贖之罪!
她下意識地撫上小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光芒,有茫然,有恐懼,更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奇異而堅韌的母性。這個孩子,是錯誤,是劫難,卻也是她與那個人之間,唯一無法斬斷的牽連。
“必須儘快想辦法……至少要保住他/她……”敖傾心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決絕。她需要力量,需要籌碼,需要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為自己和這個意外到來的生命,尋得一線生機。父親的營救計劃,或許要提前了,而且,必須更加周密,甚至……不惜藉助一些非常規的力量。
沉船礁,位於一片古老的海底戰場遺蹟之上。無數巨大船舶的殘骸堆積如山,形成一片迷宮般的區域。幽暗,死寂,只有一些發光的藻類和喜暗的生物點綴其間。
李靖悄無聲息地潛入其中,神識如同水銀瀉地,仔細搜尋著每一寸區域。很快,他在一艘巨大的、斷裂成兩截的遠古戰艦殘骸內部,感知到了幾道微弱而熟悉的人族氣息,以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包圍在外的、帶著腥臊氣的妖氛!
他眼神一冷,身形如鬼魅般穿過扭曲的金屬通道,來到了殘骸深處一個相對完整的艙室。
艙室內,五六個渾身帶傷、衣衫襤褸的人族修士正背靠背圍成一圈,手持法器,死死盯著艙室入口方向。他們個個帶傷,氣息萎靡,眼中充滿了疲憊與絕望。為首的一名大漢,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正是李靖麾下親衛隊的一名什長——王雷!
而在艙室唯一的出口處,十幾名形態各異、妖氣騰騰的水妖堵在那裡,為首者是一個手持分水叉、渾身覆蓋著血色鱗片的蛟首大漢,正是血蛟幫的幫主——血蛟!其氣息,赫然達到了煉神返虛初期!
“王雷!識相的就乖乖交出從龍宮偷出來的東西,然後自縛跟我回去見三太子!或許還能留個全屍!”血蛟獰笑著,手中分水叉閃爍著嗜血的紅光。
“呸!敖丙走狗!要殺就殺,哪來那麼多廢話!”王雷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兇狠,毫無懼色。
“找死!”血蛟眼中兇光一閃,正要下令強攻。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風,突然在死寂的艙室內響起:
“他的命,你收不走。”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在場者心神劇震!
血蛟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穿青袍、面容普通的人族修士,不知何時,竟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後,堵住了他們的退路!
“甚麼人?!”血蛟又驚又怒,他竟然完全沒察覺此人是如何出現的!
而艙室內的王雷等人,在聽到這個聲音的剎那,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總……總兵大人?!”
王雷的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靖緩緩抬起頭,那普通的面容上,一雙眸子如同寒星,落在了血蛟身上。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但那股無形的、如同萬丈海淵般深沉的壓迫感,卻讓血蛟和其麾下眾妖,瞬間如墜冰窖,渾身血液都彷彿要凍結!
“給你們三息時間,滾。”
李靖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血蛟臉色劇變,他從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人族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致命的威脅!那是一種遠超他境界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
“你……你到底是誰?!”血蛟強忍著戰慄,色厲內荏地喝道。
李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一縷混沌色的氣流悄然縈繞。
“三。”
血蛟瞳孔驟縮!
“二。”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一……”
“撤!快撤!”血蛟終於崩潰,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再也顧不得甚麼任務、甚麼龍宮賞賜,帶著手下連滾帶爬地衝出艙室,瘋狂逃竄,瞬間消失在沉船礁的黑暗之中。
艙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雷等人看著那如同神兵天降、一言逼退強敵的總兵大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跪倒在地:“總兵!您……您還活著!太好了!”
李靖看著這些傷痕累累、卻依舊不屈的舊部,心中亦是心潮澎湃。他快步上前,扶起王雷:“兄弟們,受苦了。起來說話,陳塘關如今具體情況如何?你們為何在此?”
王雷抹了把臉,激動地開始彙報……
李靖歸來,舊部重逢。逼退血蛟只是開始,更大的風暴,正在東海之上醞釀。陳塘關的危局,敖丙的搜捕,敖傾心與她腹中秘密面臨的威脅……所有線索,即將交織成一張更加兇險的巨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