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島的歲月,在海浪永無止境的拍岸聲中悄然流淌。李靖依舊守著他那位於坊市邊緣的簡陋攤位,如同礁石般沉默而堅韌。數月下來,“角落那個手藝不錯、價格公道的年輕陣法師”的名聲,漸漸在底層散修和海客中傳開。他的傷勢在每日不間斷的調養和偶爾煉化低價妖獸內丹下,已好了七七八八,修為也艱難卻穩定地恢復到了練氣八層左右。雖然距離重返築基遙遙無期,但至少不再是那個初來時奄奄一息、任人魚肉的落魄模樣。
更重要的是,他對這片陌生天地的認知日益加深。透過修復各式各樣破損的法器陣盤,他接觸到了大量亂星海特有的材料:能微弱共鳴星力的“潮汐石”、蘊含陰寒水元的“墨玉珊瑚”、質地堅韌異常的“海鱷皮”……他如飢似渴地學習、辨識、試驗,將其特性一點點融入自己的陣法體系中。他嘗試著在傳統陣紋中引入引導星力的細微結構,雖只是初步摸索,卻已讓他煉製出的陣盤效果比同類產品勝出一籌,更適應這片星海的環境。這份獨特的競爭力,讓他的攤子雖不起眼,卻也有了幾個固定的老主顧。
坊間流傳的訊息也多了起來,近來修士們交談中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據說遙遠的外星海深處,高階妖獸異動頻頻,甚至有些原本盤踞深海的兇猛海獸,竟開始反常地出現在內星海邊緣區域,襲擊過往船隻的頻率明顯增高,使得海上的航路比往日兇險了數分。這種不尋常的躁動,讓包括星宮在內的各大勢力都加強了戒備。
這一日,為了尋找品質更好的“潮汐石”以嘗試製作更高效的聚星陣盤,李靖來到了黑巖島西側一處風高浪急、人跡罕至的海蝕崖下。此處礁石嶙峋,海浪咆哮著撲上峭壁,砸碎成萬千白沫。
正當他凝神搜尋之際,遠處海面上突如其來的劇烈靈力波動與爆炸聲打斷了他的專注!其間夾雜著妖獸暴戾的嘶吼與人類修士驚怒的呼喝!
李靖心中一凜,立刻收斂全身氣息,宛如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一塊巨大的黝黑礁石,借其遮掩,向波動傳來處極目望去。
數里之外,一幕驚心動魄的海上激戰正在上演!一艘懸掛著“海猿商會”旗幟、長約二十餘丈的木製帆船,正被三頭形貌猙獰的巨獸瘋狂圍攻!那巨獸形似放大無數倍的海蠍,通體覆蓋著幽黑髮亮的厚重甲殼,尾部一根猙獰的鉤刺高高翹起,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慘綠色毒芒,正是臭名昭著的二階巔峰妖獸——黑毒蠍尾獸!此獸平日多在特定深海區域活動,如今竟出現在島嶼附近,無疑印證了外星海妖獸異動的傳言。
商船撐起的淡藍色防護光罩已是明滅不定,搖搖欲墜,船體多處木板碎裂,桅杆歪斜。甲板上,十餘名修士正拼死抵抗,各種法術靈光與符籙不要錢般砸向妖獸,卻收效甚微,那蠍尾獸甲殼極其堅硬,等閒攻擊難傷分毫。反而妖獸每一次尾鉤砸落,都引得光罩劇烈震顫,毒液噴濺,在光罩上腐蝕出滋滋作響的白煙,不時有修士被震傷或被透過光罩縫隙滲入的毒氣燻倒,發出痛苦的呻吟。
形勢已是岌岌可危!
李靖眉頭緊鎖。黑毒蠍尾獸通常活躍於遠海,極少如此靠近島嶼,且性情兇殘,極為難纏。他本心不願多事,亂星海危機四伏,明哲保身乃是常態。但眼看那商船光罩即將徹底破碎,船毀人亡的慘劇就在眼前。那商會旗幟並非兇惡之輩,船上修士亦是在為生存苦苦掙扎。
就在他心念電轉、權衡利弊之際,只聽得“砰”的一聲脆響!商船的防護光罩終於不堪重負,徹底崩碎開來!
為首那頭最為雄壯的蠍尾獸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猙獰的尾鉤化作一道慘綠閃電,撕裂空氣,直刺向甲板上一位正指揮眾人、身穿淡藍色星紋法袍的中年修士!那中年修士顯然是真元耗損過巨,面色蒼白,面對這索命一擊,眼中已不禁流露出絕望之色!
間不容髮!
李靖眼中銳光一閃,不再猶豫!救人可以,但必須隱藏實力,速戰速決!
他動作快如鬼魅,雙手自儲物袋中一抹,三面早已準備好的、用妖獸腿骨打磨而成、刻滿了“銳金”、“破甲”符文的簡易陣旗便已扣在手中。看準三頭蠍尾獸因擊破光罩而心神稍懈的剎那,他臂膀猛地一甩!
咻!咻!咻!
三面骨制陣旗如同三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破空而去,精準無比地分射至三頭蠍尾獸上空,呈三才方位瞬間落下!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三面陣旗光芒大放,瞬間勾連成一個直徑不過數丈的淡金色光陣!光陣之中,並非尋常防禦或困敵之力,而是充斥著無數細碎、鋒銳、極具穿透性的金色氣芒,如同一個微型的劍氣風暴,驟然降臨,精準無比地將三頭蠍尾獸的頭顱、節肢關節、尾鉤連線處等相對脆弱之地籠罩其中!
這並非甚麼高深陣法,卻是李靖基於豐富經驗臨時構思的“跗骨劍陣”,追求極致的瞬間爆發與破防,專攻弱點!
嗤嗤嗤嗤!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切割聲驟然響起!
三頭蠍尾獸猝不及防,複眼、觸鬚、關節處瞬間被那突如其來的銳金之氣切割得皮開肉綻,雖然傷勢不算致命,但那劇痛和突如其來的打擊徹底打亂了它們的攻勢,引得它們發出痛苦而暴怒的嘶鳴,瘋狂地甩動頭部和尾鉤,一時間竟忘了繼續攻擊商船。
“好機會!何方道友相助?趙星雲拜謝!”那死裡逃生的藍袍中年修士先是一愣,隨即狂喜,高聲道謝的同時,反應極快,立刻厲聲喝道:“集中火力!攻左側那頭受傷最重的!”
船上修士本已絕望,此刻見峰迴路轉,頓時士氣大振,各種攻擊如同雨點般傾瀉向那頭被李靖重點照顧、複眼都在流血的蠍尾獸。
李靖一擊得手,毫不停留。他深知那簡易劍陣維持不了幾息,雙手再次連彈,數張自己改良、摻入了一絲星力用以干擾妖獸感知的“迷霧符”與“驚神符”脫手飛出,在獸群周圍炸開,化作大片帶有微弱眩暈效果的渾濁霧氣,進一步加劇了它們的混亂。
在劍陣、符籙干擾和商船修士的集火三重打擊下,那頭受傷最重的蠍尾獸很快發出一聲哀鳴,被一道熾烈的火系法術轟碎了半個腦袋,龐大的屍身沉入海中。
剩餘兩頭蠍尾獸見狀,獸瞳中閃過一絲畏懼,發出不甘的嘶鳴,猛地甩尾砸起漫天浪花,轉身扎入深藍的海水之中,迅速消失不見。
海面上頓時只剩下破損的商船、漂浮的雜物和淡淡的血腥氣。劫後餘生的修士們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臉上滿是後怕與慶幸。
那名為趙星雲的藍袍修士,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朝著李靖藏身的礁石方向,鄭重地拱手行禮,聲音清晰而誠懇:“在下星宮麾下,黑巖島巡察使趙星雲,多謝道友仗義出手,救我等於危難之間!近來海路不靖,妖獸頻出,若非道友,我等今日絕無幸理!大恩不言謝,還請道友現身一見,容趙某當面致謝!”
李靖聞言,心中微動。星宮?看來在這片海域,星宮勢力確實不小。此人身為巡察使,態度倒是不卑不亢,頗有氣度。他提及的“海路不靖,妖獸頻出”也與坊間傳聞相符。
他略作沉吟,覺得這是一個接觸本地勢力的機會,便不再隱藏,從礁石後緩步走出。他依舊將修為維持在練氣八層左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謹慎,拱手還禮道:“在下李靖,一介散修,途經此地,恰逢其會,出手不過是自保順便之舉,趙巡察使不必如此客氣。”
趙星雲見李靖如此年輕(外貌),修為看似不高,卻能在那等危急關頭,以如此精妙迅捷的陣法遠端退敵,眼中不禁閃過濃濃的驚異與讚賞。他飛身落下船頭,來到李靖面前,再次鄭重道:“李道友過謙了!方才那陣法時機之精準、攻敵之要害,絕非尋常陣法師所能及。如今外星海妖獸異動,海上越發危險,正急需道友這般精擅應對妖獸的人才。此恩,星雲銘記於心!”
他態度熱情而真誠,堅持邀請李靖上船一敘。船上眾修士也紛紛投來感激的目光。
李靖推辭不過,便隨他上了船。趙星雲命人奉上靈茶,茶葉雖非極品,卻也比李靖平日所用好上太多,靈氣盎然。兩人於甲板殘骸間相對而坐,交談起來。趙星雲再次表達謝意,並看似隨意地問起李靖的來歷。
李靖心中早有腹稿,依舊沿用那套說辭,自稱來自某個偏遠閉塞、早已與世隔絕的小島,世代研習一些祖傳陣法,此次是首次外出闖蕩,不幸遭遇風浪與海獸,流落至此,對亂星海格局一無所知。
趙星雲見他言語謹慎,不願多談出身,也不深究,反而對其口中的“祖傳陣法”大感興趣,尤其是那手瞬間激發、專攻妖獸弱點的佈陣手法,更是讚不絕口。
“李道友身懷如此絕藝,正應對當下時局,卻屈居於此地小坊市,實乃珠玉蒙塵。”趙星雲語氣誠摯,發出邀請,“我星宮肩負維穩海域之責,近來因妖獸異動,正是用人之際,尤重陣法、煉器、制符等輔修之道的人才。宮中不僅有其相關典籍可供參閱,更有前輩高人可交流請教。道友若是不棄,不如隨趙某回星宮據點稍作休整,或許能有更廣闊的天地供道友施展才華,共同應對妖獸之患。即便暫且無意加入,亦可作為星宮客人,讓我等一盡地主之誼。”
李靖聽出了對方招攬之意,心中飛快權衡。孤身一人在這陌生海域掙扎,資源匱乏,資訊閉塞,前途茫茫。若能借星宮之力,無疑能更快站穩腳跟,獲取資源,更能深入瞭解這個世界,包括妖獸異動的真相。雖有捲入勢力事務之險,但機遇顯然大於風險。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與感激,最終抱拳道:“趙巡察使盛情相邀,在下感激不盡。既如此,便厚顏叨擾了。”
趙星雲聞言大喜:“太好了!道友絕不會後悔今日決定!”
於是,破損的商船在李靖簡易陣法的幫助下,勉強穩住船身,朝著黑巖島中心星宮據點的方向緩緩駛去。
星宮據點位於島嶼中心一處被陣法籠罩的山谷之中。與外界坊市的混亂喧囂截然不同,一入谷口,便覺氣氛肅然。兩旁崖壁陡峭,其上隱約可見巡邏修士的身影。谷內建築多以巨大的青黑岩石壘砌而成,風格冷峻硬朗,佈局規整,隱隱暗合某種陣法韻律。空氣中的靈氣濃度明顯高於外界,顯然設有不俗的聚靈大陣。隱約能感到一絲緊張的氣氛,巡邏隊伍的頻次似乎比往常更高。
趙星雲領著李靖,經過層層崗哨查驗,方才進入谷核心心區域。往來修士皆身著統一制式的淡藍或月白服飾,袖口繡有星辰環繞的圖案,個個氣息精悍,行動間頗有法度,修為普遍在練氣中後期,甚至偶爾能感受到築基修士掠過的強橫氣息。
趙星雲直接將李靖引至一處守衛尤為森嚴的石殿,拜見了此地的最高主事者——金丹初期的錢執事。錢執事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眼神開闔間精光隱現,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因近期事務繁忙而產生的倦色,但更多的是銳利。
趙星雲將海上遇險、李靖如何以精妙陣法擊退蠍尾獸的經過詳細稟報,言語間對李靖的陣法造詣極盡推崇,並特別強調了其手法對應對妖獸的有效性。
錢執事聽罷,目光落在李靖身上,那目光平和卻極具穿透力,彷彿要將他裡外看透。李靖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地行禮問好。
“哦?以練氣之身,臨危佈陣,瞬退三頭二階巔峰妖獸?”錢執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審視,“李道友,空口無憑,如今多事之秋,老夫需謹慎行事,可否讓老夫開開眼界?”
李靖知道這是必經的考核,恭敬應道:“謹遵執事吩咐。”
他當下取出幾面自己平日練手製作的、融入了星力迴路的簡易陣旗,就在這石殿之內,步踏罡鬥,手法嫻熟流暢地佈置起來。不過十數息,一座小巧卻結構精密的“小千幻星陣”已然成型。此陣並無太大攻防威力,卻能在方寸之間引動微弱星力,演化出種種迷惑神識的簡單幻象,更難得的是與周遭環境中的星力產生細微共鳴,執行起來異常流暢自然,顯露出佈陣者對星力運用的獨到理解。
錢執事原本淡然的目光漸漸亮起,尤其是感受到那陣法與天地間星力的微妙呼應時,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他隨手屈指一彈,一道細微卻凝練的靈力射入陣中。
只見陣內星光微漾,幻象迭生,雖未能完全化解那道靈力,卻將其偏轉削弱數分,展現出了不俗的韌性與變化之道。
“好!”錢執事撫掌輕贊,臉上首次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絲倦容似乎也淡了些,“陣法基礎紮實,更難得的是懂得引星力入陣,與天地交感,已然摸到了一絲陣法真諦的門檻。尤其難得的是,此法用於偵查、干擾乃至困殺靈智稍低的妖獸,效果尤佳。趙巡察使,你此次立功不小,為我星宮覓得一急需人才!”
他轉向李靖,態度明顯熱情了許多:“李道友,如你所見,近來外星海頗不平靜,妖獸活動日益頻繁猖獗,我星宮維穩壓力倍增,正是用人之際,廣納四方賢才。以道友之能,埋沒於市井實屬可惜。老夫在此誠摯邀請道友加入星宮,可從客卿做起。星宮願為道友提供清幽洞府、每月定額靈石丹藥俸祿、並可憑功勳兌換宮中藏經閣陣法典籍閱覽之權。平日需完成一些指派的陣法任務,多是加強據點防禦、煉製應對妖獸的陣盤等,自由度尚可。待他日立下功勳,或修為精進,轉為正式執事、乃至長老,也非不可能。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條件之優厚,遠超李靖預期,顯足了誠意,也點明瞭當前急需他這類人才的原因。
李靖心知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不再猶豫,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堅定:“多謝錢執事厚愛!星宮大名,晚輩早已如雷貫耳,能得此良機,為穩定海域盡一份力,是晚輩的造化。李靖願加入星宮,盡綿薄之力,但憑執事差遣!”
“好!爽快!”錢執事朗聲大笑,“值此非常之時,正需非常之才!趙巡察使,你即刻帶李客卿去辦理身份玉牌,分配甲字柒號洞府,領取客卿服飾與本月用度。李客卿,好生做事,星宮絕不會虧待任何一位有才之士。”
“謹遵執事教誨!定不負所托!”李靖再次恭敬應答。
手持鐫刻著星辰圖案、觸手溫潤的客卿玉牌,李靖住進了位於山谷靈氣節點上的甲字柒號洞府。洞府內有石床、石桌、蒲團,陳設簡單卻乾淨整潔,更重要的是此地靈氣充沛,遠勝他之前所有住處。每月還有二十塊下品靈石和一瓶適合練氣期修士服用的“蘊星丹”俸祿。
然而,身處這相對安穩優越的環境,李靖卻未有半分鬆懈。每當夜深人靜,他盤坐於蒲團之上,感受著洞府內濃郁的靈氣,思緒卻時常飄回那遙遠的天南。石堅、羅林慨然赴死的背影,柳明月被魔爪擒獲時那蒼白的容顏,蕭刃決絕融入自爆光焰的最後一瞥,凌絕霄劍碎人廢、被空間亂流吞噬的慘狀……一幕幕畫面如同夢魘,又如同熾熱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外星海的妖獸異動,星宮的招攬,既是危機,也是他積蓄力量、等待龍吟的起點。腳下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