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島瓦特納冰川東南部,一架無任何標識的黑色阿古斯塔AW139直升機,如迷路的黑蜻蜓懸停在火山灰與玄武岩構築的灰色荒原上。旋翼攪動的氣流掃過地面,竟吹不起半點塵土,唯有純粹的寒意裹著硫磺微腥,混著萬年冰川的原始寂靜,沉沉籠罩四野。
艙門滑開,陳峰率先躍下,身著單薄黑色衝鋒衣,腳踩軍用戰術靴,踏在龜裂的黑色凍土上,發出細碎的碎裂聲。張敏緊隨其後,一身純白定製戶外套裝,將中環寫字樓的凌厲氣場與這片世界盡頭的荒寒涇渭分明地分割開來,手中未握檔案,只攥著一枚與周慧敏同款的【蓋亞】終端,螢幕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幽藍冷光。
不遠處,改裝越野車旁走來位頭髮鬍子皆花白的冰島男人——貢納爾,這片土地最資深的地質勘探專家。他洗得發白的紅色衝鋒衣沾著凝固的火山泥,與陳峰嶄新的黑色裝束形成無聲對峙,目光掃過二人與懸停的直升機,眼中翻湧著好奇與不屑交織的複雜情緒。
“你們就是想買下這片地獄的香港人。”他的英語帶著濃重北歐口音,生硬如冰川滾石,冰冷刺骨。張敏微蹙眉,不喜這般無禮開場,陳峰卻淡淡一笑,抬手指向遠處地縫噴湧的白色蒸汽柱:“貢納爾先生,我聽說這裡是歐洲地熱儲量最豐富的區域,亦是最不穩定之地。”
貢納爾冷哼一聲,掏出老舊資料記錄儀轉向二人,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線與警告符號觸目驚心。“不穩定?你們對這個詞一無所知。”他指著一條劇烈波動的紅色曲線,“這是地下四千米淺層岩漿囊的活動資料,它每一次脈動,都能撕碎你們昂貴的鑽井平臺,如撕廢紙。”臉上滿是本地人的驕傲,及對入侵者天真想法的嘲弄。
“三年前一家德國公司來過,帶了最先進的裝置、頂尖工程師,燒了三億馬克,最後只留下一口不到八百米的廢井,和一個破產笑話。”貢納爾的話語帶著嘲諷,張敏低頭看向終端,【蓋亞】初步風險評估模型閃爍著刺眼橙色警告,失敗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三,足以讓任何理智投資經理轉身離去。
陳峰未看資料,目光被腳邊一抹微弱綠色吸引——那是片“冰火苔”,頑強附著在黑色玄武岩背風面,在寸草不生的灰色荒原上格外突兀。他蹲下身子,指尖輕觸地衣邊緣,一絲微弱卻恆定的溫潤感從指尖蔓延開來。貢納爾見狀,不屑更濃:“別白費力氣,這苔癬靠地熱存活,也會因微小岩漿活動瞬間枯死,就像你們的投資。”
陳峰起身拍去手上虛塵,轉頭望向貢納爾:“這種地衣的生長週期是多久?”貢納爾一愣,不解話題跳轉,隨口答道:“約五十年,怎麼了?”陳峰唇角微揚,笑容平靜卻讓周遭寒氣似要凝固:“張敏,讓【蓋亞】重新建模,以‘冰火苔’五十年穩定生長週期為核心變數,修正失敗率曲線。”
張敏指尖在終端上飛快操作,波瀾不驚的職業表情下,睫毛微顫洩露了內心震動。貢納爾滿臉荒謬,用卑微苔癬修正地質模型,是他四十年從業生涯中聽過最瘋狂的事,正欲嘲諷,卻見張敏抬眼將終端轉向他——螢幕上,代表失敗率的曲線經億萬次運算,從刺眼橙色轉為沉穩深綠,最終定格在百分之九。
貢納爾呼吸驟停,死死盯著螢幕數字,聲音乾澀沙啞:“不可能……地表生物怎會反映地心穩定……”“【蓋亞】推演出一種可能,”張敏聲音輕緩卻如重錘,砸向貢納爾崩塌的世界觀,“那些淺層岩漿脈動,實則是深層穩定熱源的規律效能量‘呼吸’,而‘冰火苔’,便是這份呼吸五十年不變的證明。”
陳峰轉身望向陰雲下荒涼沉默的土地,目光似穿透厚重地殼,望見地心深處那片足以點亮半個歐洲的金色熱源。他對張敏開口,聲音不大,蓋過直升機旋翼轟鳴:“通知法務部,買下整個山谷,還有貢納爾先生未來四十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