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洛杉磯。
這裡的陽光，沒有香港的鹹溼，也沒有巴黎的溫吞。
是乾燥的，暴烈的，帶著一股被暴曬過的，屬於沙漠邊緣的塵土味道。
一輛黑色的，加長林肯城市，像一枚光滑的黑色子彈，滑過世紀城的林蔭道。
車窗外，高大的棕櫚樹，被曬得像一排排插在滾燙瀝青裡的，脫水的標本。
車廂內，冷氣開得極足，將加州那股幾乎能點燃空氣的熱浪，隔絕成另一個世界。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美國人，正用一種混合著敬畏與不解的目光，看著身邊的東方男人。
他是加州最大的商業地產中介，羅伯特·哈里斯。
他剛剛完成了一筆，他從業二十年來，最快，也最瘋狂的交易。
十五億港幣。
摺合近兩億美元的現金，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在四十八小時內，席捲了南加州與德克薩斯州的商業地產市場。
沒有盡職調查。
沒有分期付款。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屬於正常商業談判的，拉扯與猶豫。
對方的律師團，像一群沉默的，精密的戰爭機器，唯一的指令，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簽下所有合同。
陳峰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被陽光炙烤的，玻璃幕牆摩天樓上。
在他的視野裡，那些不是建築。
是一根根即將被點燃的，巨大的蠟燭。
“陳先生。”
哈里斯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的英語，帶著一種屬於上流社會的，圓潤的波士頓口音。
“恕我直言，您這次的投資組合，過於集中，也過於……激進。”
他斟酌著用詞，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只是在盡一個專業人士的，提醒義務。
“我們的市場，已經連續上漲了七年。”
“現在入場，風險很高。”
“很多人都在說，泡沫……”
陳峰終於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典型的，華爾街精英式的男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層薄霧，隔開了兩人之間，那道由認知構成的，巨大的鴻溝。
“哈里斯先生。”
“你相信泡沫嗎？”
哈里斯愣住了。
他沒想到對方會反問，更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近乎哲學的問題。
“我……我只相信資料。”
他有些狼狽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資料顯示，目前的租售比，已經偏離了正常軌道。”
陳峰點了點頭。
他從車內的迷你吧裡，拿出了一瓶冰過的，斐濟礦泉水。
“啪嗒。”
瓶蓋被他用一種優雅的，不費吹灰之力的姿態，輕鬆擰開。
“資料是歷史。”
他喝了一口水，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被驗證過無數次的，物理定律。
“而我，賭的是人性。”
車，沒有開往比弗利山莊的酒店。
而是沿著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開進了好萊塢山的深處。
最後，停在了一個可以俯瞰整個洛杉磯盆地的，觀景平臺上。
山下的城市，像一張被隨意鋪開的，巨大的，閃爍著無數光斑的電路板，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的熱浪。
遠處，那九個巨大的，白色的字母——HOLLYWOOD，像一座紀念碑，沉默地，立在山脊上。
陳峰走下車，站到了欄杆邊。
山風吹起他沒系領帶的，亞麻襯衫的衣角。
哈里斯跟在他身後，那身昂貴的西裝，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些滑稽的，格格不入。
“很壯觀，不是嗎？”
陳峰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一個用夢想，堆起來的城市。”
哈里斯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只能附和著，點了點頭。
陳峰轉過身，背對著那座夢幻之城，面對著這個，滿心疑慮的地產精英。
“你說的沒錯，哈里斯先生。”
“這裡有泡沫。”
他的眼神，清澈，冷靜，像手術刀的刀鋒，倒映著山下那片，虛假的繁華。
“而且，它很快就要破了。”
哈里斯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既然知道要破，為甚麼還要用兩億美金，衝進這片火海？
這個東方人，瘋了嗎？
陳峰看著他臉上那無法掩飾的，巨大的震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你忘了。”
“泡沫在破裂前的那一瞬間……”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哈里斯認知裡，那扇塵封的，名為“瘋狂”的大門。
“會膨脹到最大。”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山下那片，由鋼筋水泥構築的，巨大的幻象。
“我賭的，不是它能漲多久。”
“我賭的，是它破裂前，那最後一場，所有人的瘋狂。”
他收回手，插回褲袋。
“一九九一年。”
他給出了一個精準的，不容置疑的時間點。
“我會清空所有倉位。”
他看著哈里斯那張已經完全石化的臉，像一個仁慈的上帝，給予了他最後的，神諭。
“這筆投資，能翻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