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棚裡，最後一縷乾冰消散在灼熱的燈光下。
“咔！”
徐克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剪斷了片場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
整個世界，從幽魂出沒的蘭若寺，瞬間墜回了喧囂的人間。
工作人員鬆弛下來的交談聲，道具搬動的摩擦聲，混雜在一起，重新將空氣填滿。
王祖賢還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白色戲服，被汗水浸出了一片深色的印記，緊緊貼在後背上，冰冷黏膩。
她的胸口，還在因為剛才那場耗盡心力的哭戲，而劇烈地起伏著。
周圍的嘈雜，離她很遠。
她還陷在聶小倩那份屬於孤魂野鬼的，巨大的悲慟裡，無法抽身。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緩緩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
是徐克。
他摘下了那副標誌性的，厚厚的黑框眼鏡，用一塊布，慢慢擦拭著。
片場裡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朝這邊聚攏過來。
導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那雙沒有了鏡片遮擋的眼睛，銳利得像鷹，直直地，看著她。
王祖賢的心，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整個攝影棚的嘈雜。
“你的聶小倩，是我見過最有魂的角色。”
片場，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以嚴苛聞名的導演。
王祖賢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同時振動翅膀。
她看著徐克，看著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那雙無比認真的眼睛。
那不是客套。
也不是鼓勵。
那是一個創造者，對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所能給予的，最高的讚美。
一股滾燙的，無法言喻的暖流，從她的心臟深處，猛地湧了上來，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那不是聶小倩的眼淚。
是屬於王祖賢的。
她想起了那個男人。
想起了他在邵氏的辦公室裡，看著她的眼睛，說出的那句話。
“這眼睛裡，有光。”
原來，真的有。
原來，他沒有騙她。
她必須告訴他。
現在，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像一棵瘋狂生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她的所有思緒。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甚至來不及跟導演說聲謝謝，就提著那身寬大的戲服，轉身朝片場外跑去。
她找到一部屬於劇組的，積了灰的黑色轉盤電話。
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憑著記憶，撥出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聽見那邊傳來一種很安靜的，屬於夜晚的聲音。
“是我。”
她的聲音，還帶著未曾平復的，濃重的鼻音。
電話那頭，陳峰正站在峰銳資本頂層的落地窗前。
他聽出了她聲音裡的顫抖。
“怎麼了？”
王祖賢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足以將她淹沒的激動，強行壓下去。
“徐導誇我了。”
她將導演那句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他說，我的聶小倩，有魂。”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帶著笑意的，低沉的 chuckle。
那笑聲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瞭然於胸的，溫柔的篤定。
“我早說過。”
他的聲音，穿過漫長的電話線，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她還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你有這個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