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商業電臺的走廊,空氣聞起來像受潮的報紙。
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令人疲倦的嗡鳴。
牆角的盆栽,葉片上積著一層灰,了無生氣。
電臺臺長跟在陳峰身側,臉上堆著謙卑的,恰到好處的笑,介紹著即將投放的廣告時段。
陳峰沒有聽。
他的腳步,毫無預兆地,停在了走廊中間。
臺長的聲音,尷尬地卡在喉嚨裡。
一陣歌聲,從旁邊一間標著“三號錄音棚”的門縫裡,幽幽地,漫了出來。
“何必多講,誰願將,痴心換情深……”
是一個年輕的女聲,帶著一點未經打磨的青澀,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技巧很生澀。
可那聲音的底色,乾淨得像雨後被洗過的天空。
那歌聲,像一根極細的,看不見的針,精準地刺破了這空間裡所有的陳腐與沉悶。
臺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正要開口解釋,也許是哪個不重要的新人在試音。
陳峰已經轉過身,徑直走向那扇緊閉的門。
他沒有敲門。
他只是透過門上那塊方形的,厚厚的隔音玻璃,朝裡看。
錄音棚裡。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戴著一副黑色的索尼耳機,正對著立式麥克風前的防噴罩,閉著眼睛唱歌。
她的肩膀微微縮著,捏著耳機線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很顯然,她很緊張。
控制室裡,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監製,不耐煩地按下了通話鍵,打斷了她的歌聲。
“停停停!”
監製的聲音,透過劣質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種刻薄的,居高臨下的煩躁。
“感情!周小姐,我要的是感情!不是念歌詞!”
“你這樣,聽眾聽了只會想轉檯!”
女孩摘下耳機,隔著玻璃,對著控制室的方向,怯生生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我再試一次。”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鼻音。
監製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就在這時,控制室的門,被一隻手,從外面推開了。
“吱呀”一聲。
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發出沉悶的抗議。
監製猛地回頭,臉上是被人打擾工作後的怒氣。
“誰啊!不知道這裡在錄音嗎!”
他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也看清了那人身後,臉色煞白的電臺臺長。
監製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
陳峰走了進來。
他那雙義大利手工定製的皮鞋,踩在磨損的橡膠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彷彿踩在了房間裡每個人的心臟上。
他沒有看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監製。
他的目光,穿透那層隔音玻璃,落在了錄音棚裡那個手足無措的女孩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這間狹小的控制室裡,激起了無法平息的漣漪。
“你的聲音,值一個億。”
空氣,凝固了。
錄音棚裡,那個叫周慧敏的女孩,猛地抬起頭。
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
她看著玻璃外那個只在財經版頭條上出現過的,遙不可及的男人,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陳……陳先生,您在開玩笑了。”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因為過度的慌亂而微微發抖。
陳峰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那臺冰冷的,佈滿推子的調音臺上。
“沒開玩笑。”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神明的論斷。
“我要成立唱片公司。”
“第一個,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