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皇后大道中。
周大福金行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像一道無聲的結界,將街市的喧囂徹底隔絕。
貴賓室裡,空氣中浮動著絲絨與高階木料混合的,一種屬於財富的,沉悶的香氣。
沒有招待客人的烏龍茶。
只有五十根冰冷的,泛著暗啞黃光的金條,整整齊齊地碼在經理室那張紅木大班臺上。
每一根,都沉甸甸地,壓著桌面下那看不見的,屬於時間的價值。
金行經理姓黃,一個四十多歲,額角已經微微發亮的中年男人。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那臺卡西歐桌面計算器,按鍵被他敲得像一架即將失控的縫紉機。
“噠噠噠噠……”
清脆的,急促的聲響,是這間密室裡唯一的聲音。
黃經理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亮晶晶的汗珠。
他拿起一方絲帕,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生怕汗水滴到那張即將開出的支票上。
陳峰就坐在對面的真皮沙發裡,姿態隨意,彷彿在等一杯下午茶。
他沒有看那些金條。
也沒有看那個幾乎要把計算器按穿的黃經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對面太子大廈那面巨大的,映不出任何東西的玻璃幕牆上。
張敏站在他的側後方,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夾,身體繃成一條筆直的,屬於職業精英的直線。
終於,計算器的聲音停了。
黃經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濁氣。
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帶著顫音的語調,報出了最後的數字。
“陳先生。”
“按照今天蘇黎世金價,每盎司480美元,扣除火耗和手續費……”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做心理建設的時間。
“總計,壹仟肆佰肆拾萬港元。”
他說完,拿起桌上那支派克金筆,開始在那張已經備好的銀行本票上,填寫那串讓他心驚肉跳的數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
張敏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她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餘溫的支票,指尖微微有些發涼。
視線,凝固在那串數字上。
“”。
一後面的七個零,像七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的漩渦。
她的腦海裡,沒有任何複雜的金融模型,也沒有任何關於國際金價的K線圖。
只有一個同樣冰冷的,卻小了很多的數字。
一千二百萬。
那是買下這五十根金條時,她親手簽下的另一張支票上的數字。
就在幾個月前。
此刻,那份躺在公文夾裡的財務報表,那上面冷冰冰的“資產增值”,那個“20%”的收益率。
所有抽象的,屬於紙面的概念,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她忽然明白了。
“低買高賣”這四個字,從來不是甚麼財經術語。
它有重量。
是這五十根金條壓在紅木桌面上的,那種讓人心頭髮沉的重量。
它有聲音。
是黃經理那臺計算器發出的,那種屬於貪婪與恐懼的,急促的敲擊聲。
它甚至有溫度。
是她指尖下這張薄薄的支票,所承載的,那二百四十萬純利潤的,滾燙的溫度。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
他依舊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貴賓室柔和的頂燈下,顯得冷硬,分明。
彷彿那張價值一千四百四十萬的支票,對他而言,與一張便利店的收據,沒有任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