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影城,一號攝影棚。
蘭若寺的佈景,已經不是廉價的玩笑,而是一場燒錢的夢境。
每一根樑柱上的木紋,都由老師傅手工雕刻,帶著一種屬於歲月腐朽的,真實的質感。
空氣裡,再沒有油漆的化學氣味。
取而代之的,是昂貴的乾冰,在地面上鋪開的一層流動的,帶著微涼溼氣的白霧。
還有從好萊塢運來的阿萊攝影機,執行時發出的,那種屬於精密儀器的,低沉悅耳的嗡鳴。
導演是徐克。
他沒有咆哮,只是緊緊皺著眉,盯著監視器裡那張美得毫無瑕疵的臉。
“不對。”
他第三次喊了“cut”,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的,屬於創作的煩躁。
“祖賢,我要的不是漂亮。”
徐克從監視器後站起來,走到場中。
“我要的是靈氣,是遊離在人與鬼之間的那種,破碎的,不屬於人間的氣息。”
“你現在,太實了,像個畫在牆上的美人,沒有魂。”
王祖賢站在原地。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紗衣,是蘇繡名家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衣袂飄飄,價值六位數。
臉上的妝,是全香港最好的化妝師畫的。
眼線拉長,眼影濃重,長而誇張的假睫毛,像兩把小小的黑色羽扇,遮住了她眼睛裡所有的光。
她很美。
美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緻的人偶。
周圍的劇組人員,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交頭接耳。
這個劇組裡,每一個人都是行業頂尖。
他們不是在拍一部電影,他們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一件價值兩千萬,甚至更多的藝術品。
王祖賢的指尖,在寬大的水袖裡,死死地絞在一起。
她沒有覺得委屈。
只有一種更深沉的,滅頂的恐慌。
她怕的不是導演的苛責。
她怕的是,自己配不上這一切。
配不上這間頂級的攝影棚,配不上這身昂貴的戲服,配不上監視器後面,那個男人用兩千萬砸出來的,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攝影棚的角落,陰影裡。
陳峰一直站在那裡。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像一個冷漠的,審視著自己作品的神。
終於,他動了。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
徐克臉上的煩躁,在他走近的瞬間,凝固了。
然後,那種煩躁,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混雜著尊重與探尋的表情。
陳峰沒有看他。
他徑直走到了王祖賢的面前。
王祖賢的呼吸,停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站在審判臺前。
陳峰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捏住了她那對濃密的假睫毛。
然後,輕輕一扯。
“嘶——”
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刺痛的聲響。
那對遮蔽了所有靈氣的,廉價的黑色羽扇,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
像扔掉一件垃圾。
王祖賢的眼眶,瞬間紅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那層堅硬的,用來偽裝自己的殼,被他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狠狠撕開了。
陳峰看著她那雙因為刺痛而泛起水霧的眼睛。
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攝影棚。
“洗乾淨臉再來。”
王祖賢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轉身就走。
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十分鐘後。
當王祖賢再次從化妝間走出來時,整個片場,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沒有了厚重的粉底,沒有了濃豔的眼影,沒有了那對誇張的假睫毛。
只有一張被冷水洗過,還帶著一點點紅暈的,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的臉。
和一雙,再也藏不住任何情緒的,像秋水,像寒星的眼睛。
她走到陳峰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像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犯了錯的孩子。
陳峰的目光,落在她那雙清水洗過的眼睛上。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徐克說。
那句話,很輕。
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人腦海中的迷霧。
“這才是聶小倩該有的樣子。”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全新的,無人敢想的定義。
“不是鬼氣,是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