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環,交易大廳。
空氣像是被點燃了。
紅色的馬甲,像一片被投入沸水的魚群,瘋狂地湧動。
電話的嘶吼,報價的咆哮,混雜著汗水與尼古丁的灼熱氣息,匯成一股屬於貪婪的,震耳欲聾的交響。
大廳正中央那塊巨大的電子報價板上,一串鮮紅的數字,像一道烙印,狠狠地燙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恆生指數。
1501.3點。
歷史性的關口,被一根狂暴的陽線,毫無懸念地擊穿。
旁邊的個股報價區,恆基兆業的股票程式碼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再也不會變動的符號。
漲停。
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有人將手裡的交易單據撕碎,拋向空中,像一場金色的暴雨。
這片狂熱的海洋之上,二十八樓,峰銳資本的總裁辦公室,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落地窗,將樓下所有的喧囂與瘋狂,都隔絕成一幅無聲的,渺小的默片。
陳峰就站在這片玻璃幕牆前。
他沒有看樓下那片沸騰的人海,也沒有看遠處維多利亞港平靜的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一塵不染的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張敏走了進來。
她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持倉報告,紙張的邊緣,因為她過分用力的指節,而微微起了皺。
她走到陳峰身後,停下腳步。
喉嚨有些發乾。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冷靜,專業。
“陳總。”
她開口,聲音卻還是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能控制住的,細微的顫抖。
“恆基兆業已經封上漲停板。”
“我們賬戶裡所有的地產股持倉,總市值……”
她頓住了。
視線落在報告最下方那個被加粗的數字上。
一億八千萬。
港幣。
那個數字,安靜地躺在那裡,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臟都在抽搐。
“按您之前說的,加了三倍槓桿,現在……”
“拋一半。”
陳峰的聲音,打斷了她。
平靜,清冷。
像一塊冰,砸進這間被財富燒得滾燙的辦公室。
張敏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那個男人寬闊的,甚至沒有回頭的背影,大腦出現了瞬間的空白。
拋?
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瘋搶籌碼的時刻?
陳峰轉過身。
他的目光,終於從那片虛無的玻璃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喜悅,沒有激動。
彷彿那一億八千萬,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礙眼的數字。
他補充了一句,像是在下一個最尋常不過的指令。
“換成日元現金。”
張敏的呼吸,停了。
日元。
又是日元。
那個在東京酒店裡,讓她覺得整個世界觀都被顛覆的名詞。
她沒有再問。
一個字都沒有。
她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握緊了手裡的報告,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交易大廳的專屬交易席位。
替峰銳資本操盤的紅馬甲,在接到內線電話時,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拿著電話聽筒的手,在抖。
“陳……陳先生是說……全拋?”
電話那頭,張敏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一半,立刻執行。”
紅馬甲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結束通話電話,目光呆滯地看了一眼報價板上那片刺眼的紅色。
這一次,他沒有再有任何一絲的猶豫。
他甚至沒有去思考這個指令背後的邏輯。
他的手指,像觸電一般,在交易終端的鍵盤上瘋狂敲擊,速度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彷彿慢一秒,那些即將被他丟擲的鉅額財富,就會長出翅膀,從他眼前飛走。
辦公室裡。
陳峰重新走回了落地窗前。
樓下的狂歡,還在繼續。
他拿起桌上一份攤開的《朝日新聞》,視線落在一個毫不起眼的版面上。
上面,是一張關於東京銀座地價持續攀升的,小小的豆腐塊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