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廈二十八樓,交易大廳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金色的琥珀。
牆上那塊巨大的電子報價屏,像一塊被燒紅的烙鐵,恆生指數的漲幅最終定格在一個瘋狂的數字上。
下面一行,代表峰銳資本總資產的數字,在經歷了最後一次劇烈的跳動後,終於衝破了那個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的關口。
八千萬。
後面跟著一長串零。
每一個零,都像一聲沉悶的心跳,砸在每個交易員的胸口。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滾出的低吼。
有人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昂貴的機械鍵盤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有人扯掉領帶,像掙脫了某種束縛,仰天長嘯。
空氣裡,瞬間充滿了汗水、古龍水、還有金錢在極速燃燒後留下的,那股獨特的,帶著電離味的亢奮氣息。
張敏站在自己的辦公區,手裡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資產彙總報告,紙頁的邊緣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最下方那串黑色的加粗數字,燙得她指尖發麻。
就在這時,通往老闆辦公室的那扇厚重胡桃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整個交易大廳的喧囂,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一瞬間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走出來的身影。
陳峰沒有穿他那身標誌性的Tom Ford西裝。
他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環視了一圈這群眼珠子通紅,像打了勝仗的兵的下屬。
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甚至沒有一絲笑意,只有一種看慣了風浪的,絕對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狂喜,都更讓人心悸。
他走到大廳中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
“這個月,每個人發三個月薪水當獎金。”
整個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陳峰的目光,從一張張呆滯的臉上掃過,彷彿在宣佈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明天,全體放假一天。”
死寂,被徹底點燃。
“嗷——!”
不知是誰先吼出了第一聲。
下一秒,整個交易大廳,像一個被投入了炸藥的軍火庫,瞬間爆炸。
歡呼聲,口哨聲,夾雜著桌椅被撞翻的巨響,幾乎要掀翻太子大廈的天花板。
無數檔案被拋向空中,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由金錢與勝利構成的暴雪。
人們瘋狂地擁抱,嘶吼,將平日裡所有的冷靜與專業,都撕得粉碎。
陳峰被一群狀若癲狂的交易員簇擁著,拋向空中。
一次。
又一次。
張敏沒有動。
她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像風暴眼中的一根定海神針。
她隔著無數揮舞的手臂,飛揚的紙屑,看著那個在空中起落的男人。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透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刺目的金邊。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彷彿被拋起來的,只是一個與他無關的軀殼。
張敏忽然覺得,那些曾經寫在報告上的,冰冷的阿拉伯數字,此刻才真正活了過來。
它們變成了一張張印著女王頭像的,滾燙的鈔票,塞進了每一個員工的口袋裡。
變成了他們臉上,那種不顧一切的,真實的狂喜。
這八千萬。
比他之前在辦公室裡,指著馬拉多納的照片,說出的那句斷言,都更堅硬。
比他畫在東京地圖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紅圈,都更真實。
那些是承諾,是藍圖。
而眼前的這一切,是兌現。
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可以將未來直接砸在你臉上的,蠻橫的硬氣。
她看著被人群簇擁的陳峰,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在商學院裡學到的所有關於風險,關於邏輯,關於理性的知識,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辦公桌上那本攤開的《新標準日本語》。
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鬼畫符一樣的平假名與片假名。
在窗外透進來的金色陽光下,第一次,有了黃金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