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廈二十八樓的深夜,像一片被抽乾了身音的深海。
白日裡屬於金錢流動的喧囂與亢奮,此刻都沉澱了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系統發出的,均勻而冷漠的“嗡嗡”聲。
張敏坐在自己的辦公位上,面前攤開的,不是最新的恆指走勢圖,也不是任何一份資產評估報告。
而是一本嶄新的,封面印著《新標準日本語》的教材。
檯燈的光,將那些對她而言如同鬼畫符般的平假名與片假名,照得刺眼。
她用派克鋼筆的筆尾,煩躁地敲了敲太陽穴。
連續一週,每晚三個小時的日語課,已經快要將她引以為傲的大腦,燒成一團漿糊。
那些扭曲的,陌生的音節,比最複雜的K線圖,都更讓她感到挫敗。
老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一道光,從門縫裡洩露出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狹長的,金色的光帶。
她站起身,端著那本教材,像端著一份無法完成的軍令狀,走向那扇門。
她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裡沒有一絲疲憊,彷彿這個男人從不需要睡眠。
陳峰沒有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
他站在房間另一側,那張鋪著巨大東京地圖的閱圖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張敏將那本幾乎全新的日語教材,輕輕放在他手邊的空處。
“老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下屬的抱怨。
“這個……太難了。”
陳峰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張地圖。
他只是用記號筆的另一頭,在地圖上某個區域,輕輕畫了一個圈。
“哪裡難?”
“發音,語法,還有那些漢字,和我們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張敏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昂貴雪茄殘留的,淡淡的木質香氣。
“我可能……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這是她進入峰銳資本以來,第一次,承認自己的“不行”。
陳峰終於放下了記號筆。
他轉過身,沒有去看那本讓她頭疼的教材。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巨大的,詳盡到可以看清每一條街道的東京地圖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像一把精準的標尺,點在了地圖上一個被他用紅圈反覆標註過的地方。
銀座。
“明年。”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張敏的腦海裡轟然炸開。
“我們去這裡買樓。”
他頓了頓,視線從地圖上移開,落回她那張因疲憊與困惑而顯得有些緊繃的臉上。
“總不能,跟日本中介比手畫腳吧。”
張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她腦海裡那些扭曲的,毫無意義的日語字元,在這一刻,忽然像被注入了靈魂,一個個站了起來。
它們不再是鬼畫符。
它們是合同,是談判,是未來矗立在異國他鄉的,屬於峰銳資本的摩天大樓。
她忽然明白了。
他讓她學的,從來都不是一門語言。
他是在給她,一把鑰匙。
一把,能夠親手推開,那個由他描繪出的,龐大帝國大門的鑰匙。
他教她的,從來就不只是工作。
張敏拿起桌上那本剛剛還讓她無比厭煩的日語教材。
書頁的邊緣,被她修長的指尖,捏得微微發白。
她翻開第一頁。
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平假名,此刻在臺燈的光暈下,彷彿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屬於未來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