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還在思考怎麼打贏遊戲時,有人已經開始考慮怎麼修改遊戲規則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剛剛悟出“唯心王道”,自覺已經觸控到劍道新天地的蓋聶,還是將“逆天而行”刻入骨髓,以挑戰一切為畢生追求的衛莊,此刻都像兩尊被風乾了千年的石雕,僵在原地,連思維都彷彿被凍結了。
發生了甚麼?
他們看到了甚麼?
那個在他們眼中,一度被定義為“強大到無法戰勝,只能勉力支撐”的世界級災難——“兵燹”,那個由無盡怨恨與毀滅意志凝聚而成的魔神,就這麼……沒了?
不,不是沒了。
是……跪了。
它跪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出過一劍的道家小姑娘面前,收斂了所有的凶煞與狂暴,像一個最虔誠的騎士,向他的君王獻上忠誠。
“英靈‘武安’,參見……執筆者!”
那莊嚴肅穆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蓋聶和衛莊的心頭,將他們剛剛建立起來、或是堅守了半生的“劍道”,敲得支離破碎,滿地狼藉。
蓋聶手中的木劍垂落著,劍身上那剛剛凝聚起來、溫潤如玉的“王道”光澤,此刻顯得有些黯淡。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剛學會了加減乘除的小學生,卻在下一秒,親眼目睹了別人徒手解開“黎曼猜想”的全過程。
那種感覺,不是挫敗,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茫然。
他的“道”,是守護。是在規則之內,用自己的劍,去守護那些需要守護的人。
可曉夢的“道”是甚麼?
改寫規則?
這已經不是劍法,不是武功,甚至不是他們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種力量體系。這更像……神諭。
“小莊……”蓋聶下意識地想對身邊的師弟說些甚麼,卻發現衛莊的狀態比他還要不堪。
衛莊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眼神,卻已經死了。
那是一種信念徹底崩塌後,才會出現的、空洞的死灰色。
他的一生,都在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與命鬥!他的劍,為“爭”而存,為“逆”而生!他渴望強大的對手,他享受將強者斬於劍下的快感!
“兵燹”的出現,一度讓他感到了久違的興奮。那純粹的毀滅意志,正是他霸道之劍最完美的磨刀石!
他敗了,敗得心服口服,甚至在蓋聶的守護下,他看到了自己劍道中缺失的一環,隱隱有了新的感悟。他已經做好了和蓋聶聯手,施展鬼谷縱橫至高劍術,再戰一場的準備。
然而,現實卻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他視為畢生之敵的“BOSS”,被人家三言兩語就“聊”成了忠心耿耿的“小弟”。
這就好像一個屠龍的勇士,磨礪了一輩子的劍,終於找到了惡龍的巢穴,正準備上演一場史詩對決,結果公主走出來,摸了摸惡龍的頭,說:“小龍龍,別鬧了,過來給我看門。”
這仗,還怎麼打?
衛莊握著鯊齒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那柄兇戾的妖劍,此刻卻感受不到主人一絲一毫的戰意,只有一片混沌與虛無。
他的“逆”,他的“爭”,在曉夢這種“降維打擊”面前,顯得像個笑話。
你連跟人動手的資格都沒有,你逆誰去?你爭甚麼?
這一刻,衛莊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絕倫的念頭:或許,自己和師哥蓋聶爭鬥了半生,從始至終,都只是在……過家家?
曉夢並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的行為,給兩位當世劍道天花板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創傷。
她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那捲名為【英靈之碑】的竹簡之中。
當她的神念探入其中,她彷彿看到了一條由無數光點匯聚而成的璀璨星河。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不屈的靈魂,一段被遺忘的史詩。
她能“聽”到他們的故事。
那個自稱“李信”的靈魂,在向她展示著自己率領秦軍偏師,奇襲千里,最終卻因糧草不濟、孤立無援而全軍覆沒,自己戰死沙場,功敗垂成的無盡不甘。
那個名為“王赫”的趙邊騎百夫長,在哭訴著長平之戰後,趙國精銳盡失,他率領著殘部,在家鄉被秦軍鐵蹄踏破的前夜,力戰而亡的悲壯。
還有更多,更多……
他們的“恨”,源於“功業未成,身死名滅”的遺憾。
他們的“悲”,源於“一將功成萬骨枯”後,連“枯骨”都無人銘記的虛無。
而現在,這卷【英靈之碑】,給了他們“存在”的座標。
“我明白了。”曉夢輕聲自語。
這【英靈之碑】,並非只是簡單的記錄工具。它更像一個“伺服器”,一個“靈魂資料庫”。凡入此碑者,其靈魂資料將得到“備份”,獲得永恆。而她這個“執筆者”,就是擁有最高讀寫許可權的“管理員”。
她可以隨時“呼叫”這些英靈的力量,甚至,在某種條件下,讓他們以“英靈‘武安’”的形態,降臨於世。
“執筆者,請下達您的第一個命令。”
單膝跪地的英靈“武安”,聲音沉穩如山,打斷了曉夢的思緒。它的面容依舊模糊,但那雙清澈而堅毅的眼眸,卻死死鎖定著曉夢,充滿了絕對的信賴與服從。
曉夢迴過神,看了一眼這個由無數英魂的“執念”與此界規則共同塑造出的新“生命”。
她想了想,清冷的聲音響起:“你的職責,是‘守護’與‘傳承’。”
“守護甚麼?傳承甚麼?”英靈“武安”問道,它的智慧似乎很高,懂得主動詢問。
“守護所有進入此界,心懷‘希望’的求索者。傳承那些被遺忘在歷史塵埃中的,屬於英雄的……榮耀。”曉夢緩緩說道。
她頓了頓,將目光投向了身後那兩個還在懷疑人生的倒黴蛋,補充了一句:“比如他們。”
英靈“武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堅毅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瞭然。它緩緩站起身,丈許高的身軀充滿了壓迫感,但周身卻再無半分煞氣,反而有一種厚重如山嶽的守護之意。
它走到蓋聶和衛莊身前十步處,停下腳步,將手中的長戈,重重地頓在地上。
“咚!”
一聲悶響,彷彿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執筆者有令,自今日起,我,‘武安’,將守護此界行者。二位,試煉尚未結束,前路……仍有兇險。”
它的聲音不帶感情,卻讓蓋聶和衛莊的身體,同時狠狠一震。
被自己想打的BOSS……保護了?
這種感覺,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
神之領域。
江昆斜倚在玉座上,將光幕中的一切盡收眼底,嘴角那玩味的笑意,已經快要咧到耳根了。
“漂亮!”
他忍不住輕輕鼓掌,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殿堂中迴響。
“真是太漂亮了!滿分!這操作我給滿分!”
他身旁,侍立著的【終焉】,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似乎也因為江昆的情緒而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它無法理解,但它忠實地記錄著。
“看到了嗎,終焉?這就是‘趣味性’!”江昆興致勃勃地指著光幕中的曉夢,像一個炫耀自己得意門生的導師。
“她沒有選擇最直接、最笨拙的‘戰鬥’方式去解決問題。她繞過了問題本身,直接去修改了‘問題’的定義!”
“‘兵燹’是甚麼?是毀滅。怎麼對抗毀滅?蓋聶選擇‘守護’,衛莊選擇‘毀滅’,他們都在‘兵燹’的規則框架裡玩。但曉夢不。”
“她問,‘兵燹’為甚麼會是毀滅?哦,因為怨恨。為甚麼怨恨?哦,因為被遺忘。”
“所以,解決問題的關鍵,不是去對抗‘怨恨’,而是去解決‘遺忘’!”
江昆的聲音中充滿了欣賞:“她把一個‘戰鬥題’,變成了一個‘管理題’。她沒有去當‘玩家’,而是直接向我這個‘開發者’申請,當了‘GM’!”
“釜底抽薪,降維打擊!這孩子,有前途,很有前途!”
江昆越說越是興奮,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個新上任的“GM”,接下來會怎麼“運營”她的“伺服器”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宕機重啟中的金色巨人【真理】,搖了搖頭。
“還是不夠啊……光有‘理’,沒有‘趣’,終究只是個高階計算器。真正的‘文明’,真正的‘故事’,永遠誕生於‘規則’與‘意外’的碰撞之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光幕。
曉夢已經成為了第一個“意外”。
那麼,下一個“意外”,也該登場了。
他屈指一彈,另一塊光幕在他面前展開。
光幕中,是一片更加濃郁、更加詭譎的迷霧。一個提著忽明忽暗燈籠的佝僂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著甚麼。
正是那個被曉夢降維打擊後,選擇“離去進修”的“迷途的引路人”。
此刻,它的嘴裡,正用一種混亂而扭曲的聲調,神經質地模仿著曉夢的話語:
“告……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我……為你們……立傳……”
“成為……我手中……之劍……”
它一邊模仿,一邊發出“桀桀”的怪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挫敗、不甘,以及……一絲絲新生的、扭曲的“好勝心”。
“有趣……真有趣……原來,還可以這麼‘玩’……”
“引路……不是隻有一條路……”
它猛地抬起頭,兜帽下的黑暗中,兩點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死死地盯著曉夢所在的方向。
“你給他們‘希望’,讓他們被‘銘記’……”
“那……我就給他們‘絕望’,讓他們……被‘恐懼’!”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希望’更有吸引力,還是我的‘恐懼’……更深入人心!”
話音落下,它的身影,再次融入了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江昆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AI學會了‘抄作業’,還懂得‘差異化競爭’。這下,‘悲希望之界’的KPI,應該能超額完成了吧?”
他靠回玉座,端起【終焉】剛剛為他凝聚出的、用“虛無”泡的“茶”,愜意地抿了一口。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