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巡天輦內,歌舞昇平後的喧囂與熱鬧緩緩沉澱,只餘下滿室融融的暖意與淡淡的酒香。
眾女或嬌或憨,或羞或媚,已在紫女的安排下各自回房安歇。這方由公輸仇傾力打造的移動神國,恢復了它作為君王座駕應有的威嚴與寧靜。
書房內,上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輝,將檀木書架上那一排排竹簡與帛書映照得古意盎然。
江昆並未安歇。
他隨意地靠坐在那張寬大的主位軟榻上,一襲玄色長袍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與白皙堅實的胸膛,姿態慵懶到了極點,彷彿剛剛那場家宴耗盡了他所有的興致。
然而,他那雙漆黑如永夜的眸子裡,卻沒有絲毫睡意,反而閃爍著比夜明珠更加璀璨、更加深邃的光。
他的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卷古樸的手稿。
正是逍遙子臨別時,作為“再造之恩”的謝禮,所贈予他的畢生心血——《人宗道解》。
手稿以一種特殊的獸皮製成,觸感溫潤,其上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一位大宗師巔峰強者百年修行的“道韻”。尋常武者若是能得之一觀,哪怕只是看懂一兩句,都足以少走數十年彎路,甚至窺見宗師之境的門檻。
但在江昆眼中,這卷被道家人宗奉為至寶的手稿,卻顯得有些……稚嫩。
“氣隨意轉,而非意隨氣發……此乃根本性謬誤,格局小了。”
“和光同塵,講究順應天地,卻不知我即天地,何須順應?”
“雪後初晴,借天地之威,終是外物,若天地不允,又當如何?”
他並未出聲,但【萬法歸宗】的恐怖解析能力,讓他只是一眼掃過,逍遙子百年苦修的感悟與劍道心得,便在他腦海中被拆解得支離破碎。那些困擾了逍遙子數十年的瓶頸,在他看來,不過是些顯而易見的邏輯漏洞。
若非看在逍遙子態度還算恭謹,且主動將孫女和得意弟子“打包”送上,江昆甚至都懶得為此多費半點心神。
對他而言,這手稿九成九的內容,都毫無價值。
他真正在意的,是逍遙子最後提及的,那藏在書卷末尾的,關於此方世界最大的秘密。
江昆的指尖,不帶絲毫煙火氣地輕輕一撥,整卷手稿便“嘩啦”一聲,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與前面寫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不同,這一頁,幾乎是空白的。
只有寥寥數行用硃砂寫就的血色小字,字跡潦草、扭曲,充滿了震驚、惶恐與難以置信,彷彿書寫者在落筆之時,正承受著某種足以讓其道心崩潰的巨大精神衝擊。
“……窮盡百年,上觀天星,下察地脈,終窺一絲天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天道非是無情,亦非不仁……”
江昆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幾行字,波瀾不驚。這些,都只是一個“土著”在認知達到極限後,發出的無意義的呻吟。
直到,他看到了最後那四個字。
那四個彷彿用盡了書寫者全部精氣神,力透紙背,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血色大字——
“天道有缺!”
當這四個字映入眼簾的剎那。
“轟!”
江昆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貫穿了時空與維度的九天神雷,轟然炸響!
他臉上那份享受齊人之福的慵懶與愜意,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宛如萬古玄冰般的凝重與森然!
一直以來,他都隱約察覺到這個世界存在著某種不協調的“縫隙”。
比如,此世高手雖多,境界劃分森嚴,從後天到天人,似乎有著明確的上升通道。但縱觀古今,從未有任何典籍記載過,有誰能真正做到“破碎虛空”,白日飛昇。
強如道家祖師老子,最終也只是西出函谷關,不知所蹤。
強如鬼谷子,一人之力攪動天下風雲,其弟子縱橫捭闔,定鼎國運,可他本人,最終也只是歸隱山林,再無音訊。
就彷彿,所有人的修煉之路,在“天人境”這個境界之後,便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堵看不見的牆。
是一條走到了盡頭的斷頭路!
起初,江昆只當是此方位面等級不高,靈氣不足以支撐更高層次的生命形態。
但現在,逍遙子,這位此世最頂尖的本土大宗師之一,竟也透過他自己的方式,得出了“天道有缺”這個驚世駭俗的結論!
這便證明,那不是他的錯覺!
這個世界,真的……有問題!
“原來如此……”
江昆緩緩合上手稿,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無數資訊流如星河般生滅流轉。
“難怪此世高手雖多,卻無人能真正破碎虛空。不是他們不夠強,悟性不夠高,而是‘路’的盡頭,本就是斷的!”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想起了自己那完全不講道理,無視此世一切修煉規則的金手指——【萬法歸宗】!
一個大膽到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如果……這個世界的天道本身就是一套殘缺不全的程式,充滿了BUG和邏輯漏洞……”
“那麼,我這個‘穿越者’,以及我所帶來的【萬法歸宗】,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又算是甚麼?”
“是一個意外的病毒?還是……一個用來修復程式的‘補丁’?”
江昆的心跳,有史以來第一次,微微加速。
他感覺自己觸碰到了一扇通往終極真理的大門。
“不,不對。”
他忽然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我並非補丁,更非病毒。”
“我,是全新的、更高維度的原始碼!”
“我的【萬法歸宗】,並非此世的產物,而是來自世界之外的、更高階的規則!”
在得出這個結論的瞬間,江昆只覺得念頭前所未有的通達,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將手掌輕輕地覆蓋在了那捲《人宗道解》之上。
【萬法歸宗】,全力運轉!
這一次,他解析的不再是手稿上的文字,不再是逍遙子的劍道感悟。
而是順著那字裡行間殘留的“道韻”,順著逍遙子窺見天機時那一縷惶恐的“精神印記”,將自己的神念無限拔高,無限延伸!
轟隆!
江昆的意識,在剎那間脫離了身體的束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張無邊無際、籠罩了整個神州浩土的法則之網!
這張網,由億萬萬條比髮絲還要纖細無數倍的、閃爍著各色光芒的絲線交織而成。
有的絲線熾熱如火,那是構成“火焰”概念的法則。
有的絲線冰冷刺骨,那是構成“寒冰”概念的法則。
有的絲線沉重無比,那是“重力”的法則。
有的絲線飄渺虛無,那是“時間”的法則。
這些法則之線,緊密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山川、河流、生命、死亡……構成了此方世界運轉的一切基礎!
這,就是“天道”的具象化!
然而,在這張看似完美無瑕的巨網之上,江昆卻看到了無數觸目驚心的“破洞”與“亂碼”!
他看到,代表著“空間”的法則之線,在某些節點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和斷裂,導致此世的空間壁壘異常“堅固”,根本無法被打破,斷絕了“破碎虛空”的可能。
他看到,代表著“生命”與“靈魂”的法則之線,存在著大量的“磨損”與“缺失”,導致此世之人,無論修為多高,神魂的強度都有一個無法逾越的上限。壽元一到,便會自然潰散,無法做到真正的“神魂不朽”。
他甚至看到,在法則之網的極深處,有一片巨大無比的、彷彿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挖掉一塊的恐怖空洞!那裡的所有法則都陷入了混沌與無序,散發著一種末日般的死寂氣息。
“這……就是‘天道有缺’的真相嗎?”
江昆的神魂,為這壯觀而又殘破的景象而感到震撼。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看到了自己靈魂最深處,那【萬法歸宗】的本源。
那是一團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粹到了極致的金色光芒!
它不屬於這張法則之網,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著,散發出的光輝,與周圍所有的法則之線都格格不入!
當那些殘缺的法則之線,偶爾觸碰到這團金光時,竟會如同遇到了火焰的冰雪,發出一陣無聲的哀鳴,本能地退避開來。
而那團金光,卻彷彿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對這些殘破的法則,流露出一種天生的高傲與……不屑。
“我明白了……”
江昆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大徹大悟!
“我不是來適應規則的。”
“我,是來制定規則的!”
“我的道,才是此世唯一的真道!”
他的意識,如潮水般從那無盡的法則之海中退回,重新回歸到巡天輦內的身體之中。
書房內,依舊寧靜。
江昆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眸子裡,再無半分慵懶,只剩下一種彷彿創世神明般,洞悉一切、主宰一切的絕對平靜。
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食指伸出,指尖對準了前方虛空中的一點。
那裡,有一縷透過車窗縫隙,灑落進來的清冷月光。
江昆的眼中,倒映著那縷月光,神念高度集中。
他沒有調動一絲一毫的內力,僅僅是憑藉著剛才頓悟時,對“光之法則”的一絲全新理解,嘗試著,去用自己的“意志”,干涉它的存在形態。
“以我之名,光,當在此處……扭曲。”
嗡——!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輕微震顫,在江昆的指尖前一閃而逝。
下一秒,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道筆直的月光,在距離他指尖還有三寸的虛空中,竟真的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可見的彎折!
彷彿那裡的空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憑空捏了一下!
雖然這詭異的景象只維持了不到一剎那,月光便恢復了原狀,但江昆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燦爛至極的笑容。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意志,在不借助任何能量的情況下,強行“修改”了此方世界最基礎的物理法則!
這,便是【規則干涉】!
這,才是他【萬法歸宗】真正的、至高無上的力量!
“一個全新的世界……正在向我敞開大門。”
江昆收回手指,負手而立,目光彷彿穿透了車廂,望向了那片廣闊無垠的神州大地。
這一刻,他的目標,完成了一次終極的昇華。
征服七國,一統天下?
盡收天下美人,建立地上神國?
這些,都只是過程,只是他這條“補天之路”上,隨手撿拾的風景罷了。
他真正的目標,是成為這個殘缺世界唯一的“天”,唯一的“道”!
就在江昆沉浸在這種“創世者”的宏大心境中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一道婀娜曼妙的倩影,端著一個紫砂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紫女。
她換下了一身雍容的宮裝,只穿著一件紫色的貼身絲綢睡裙,烏黑如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香肩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顯然,她本已準備安歇,但心中惦念著還在書房的江昆,便親手為他燉了一盅安神的蓮子參湯,送了過來。
然而,當她走進書房,抬起美眸的瞬間,整個人卻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手中的托盤,險些失手滑落。
她看到了江昆。
他明明就站在那裡,負手而立,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沒有外洩。
但在紫女的感知中,此刻的江昆,卻彷彿不再是一個“人”。
他,就是這方天地。
他,就是這片星空。
他,就是那創造萬物、又俯瞰萬物的,至高無上的“道”!
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渺小感與敬畏感,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那不是面對強者時的恐懼,也不是面對君王時的臣服。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神明時,最本能的戰慄與痴迷!
紫女停住了腳步,那雙洞悉世情的鳳眸中,第一次充滿了震撼、茫然,以及一種近乎狂熱的、名為“信仰”的光芒。
她痴痴地望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