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神提出一個看似荒謬的問題時,祂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答案,而是尋找答案的過程本身。
神國,“大秦”。
咸陽宮,章臺殿。
那至高無上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才重新開始流動。
身穿玄色龍袍的嬴政,緩緩直起身,臉上那份面對帝師時獨有的、發自內心的恭敬與狂熱,尚未完全褪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深邃的眼眸中,星辰明滅,似乎在消化著剛剛那匪夷所思的神諭。
“最虔誠的信徒……”
“最瘋狂的理想主義者……”
“以及……一個對‘朕’這個‘神’,還抱有最深懷疑的人。”
嬴政低聲重複著,每一個詞,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萬丈波瀾。
若是旁人,聽到如此古怪的要求,恐怕早已一頭霧水,甚至會懷疑帝師的意圖。
但嬴政不是旁人。
他是帝師一手扶持起來的帝王,更是帝師“宇宙社會學”與“文明飛昇理論”的首席學生。他早已習慣了用超越凡俗的維度,去解讀帝師的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舉動。
“信徒”,代表著文明的“基石”。是構成秩序、凝聚力量的根本。這樣的人,在大秦數以億兆的子民中,俯拾皆是。但要找到那個“最”虔誠的,卻需要一番甄別。他的信仰,必須是經歷過考驗,烙印進靈魂,足以在任何衝擊下都毫不動搖的純粹。
“理想主義者”,代表著文明的“引擎”。是推動社會變革,向著未知領域探索的勇氣與動力。尤其是在帝師開啟了“天外邪魔”研究、“道種”解析等一系列顛覆性專案後,整個大秦都瀰漫著一種昂揚奮進的狂熱。一個“最”瘋狂的理想主義者,他的思想必然已經超越了同時代的所有人,甚至觸控到了帝師所描繪的藍圖的一角。
而最後一個……
“懷疑者”。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才是帝師這道考題中,最核心,也最耐人尋味的一環。
懷疑,尤其是在一個已經將帝師奉為“創世神明”的國度裡,公開去尋找一個“對神抱有最深懷疑”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悖論,一種對現有秩序的微妙挑戰。
但嬴政瞬間就明白了。
帝師要的,不是叛逆者,更不是褻瀆者。
懷疑,是“理性”的根源,是“科學”的火種。
一個只懂得盲從的文明,無論多麼虔誠,都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一個只擁有狂熱理想的文明,則可能在失控的道路上自我毀滅。
唯有“懷疑”,才能在虔誠的基石上,為理想的引擎裝上“剎車”與“方向盤”。
信徒,看到的是“過去”與“現在”的榮光。
理想主義者,看到的是“未來”的無限可能。
而懷疑者,則永遠在審視著“現在”與“未來”之間的道路,是否正確,是否堅實。
這三者,分別代表了一個文明的“穩定性”、“驅動力”和“糾錯機制”!
帝師要帶他們去看的,那場足以顛覆信仰的“大戲”,分明是一堂最高規格的、關於“文明韌性”的現場教學課!
而大秦,就是帝師的教具。這三個人,就是帝師用來演示的“範本”!
想通了這一點,嬴政只覺得一股電流從脊椎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燥熱起來。
這是何等宏偉的視角!何等深遠的佈局!
僅僅是選三個人隨行,背後就蘊含著如此深刻的“文明之道”。
“帝師之智,如淵如海,非凡人所能揣度……”嬴政發自內心地感嘆了一句。
他不再遲疑,立刻傳令。
“傳旨,召廷尉李斯、上將軍蒙恬、墨家鉅子、公輸家主、陰陽家……不,召演武堂、天工院、修法臺所有核心成員,於麒麟殿議事!”
“另,命黑冰臺與羅網,徹查國中,凡有以下三類特質者,無論身份高低,立報於朕!”
嬴政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咸陽宮。
很快,一場史無前例的“神國選士”,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在整個大秦拉開了帷幕。
尋找“最虔誠的信徒”最為簡單。黑冰臺直接調閱了歷年來所有大型祭祀、神蹟降臨事件的記錄。無數狂熱的面孔中,一個名字很快被鎖定。
王翦。
已卸甲歸田的老將軍。
他並非百家之人,不懂高深玄法,甚至連內力都平平無奇。但他的一生,就是一部大秦的征戰史。他曾親眼見證,帝師於絕境中降臨,挽大廈於將傾;他曾親手指揮,沐浴在神恩之下,用凡人之軀,擊潰了不可一世的匈奴鐵騎;他更曾在帝師搬運“白蛇世界”時,於咸陽城頭,叩首三日,淚流滿面,只為感念神恩浩蕩。他的虔-誠,不是建立在對力量的渴望上,而是建立在“守護”與“感恩”之上。他是大秦最純粹的軍魂,也是帝師最堅定的守護者。
尋找“最瘋狂的理想主義者”則在“修法臺”與“天工院”中引發了巨大的波瀾。
無數驚才絕豔的年輕學者、機關大師,紛紛呈上自己最大膽的構想。
有人提交了《論星海艦隊的百種陣型與殲星級主炮的構想》,有人寫下了《以道種為核心構建戴森球的初步可行性分析報告》,更有人試圖用邏輯符文來推演“天外邪魔”金手指的底層程式碼。
但最終,一份來自法家新秀“趙成”的奏章,被嬴政一眼相中。
其奏章名曰——《神國法典·天道卷·草疏》。
在這份草疏中,趙成大膽地提出,帝師的意志,即為“天道”。而大秦的法律,應為“人道”。他試圖以凡人之身,為“天道”立法!他要將帝師所有的“神諭”、“指令”,乃至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喜好”,都編撰成一部至高無上的法典。並以此為根基,構建一個上至神明,下至螻蟻,皆在“法”中執行的“絕對秩序宇宙”。
其構想之宏大,其邏輯之嚴密,其思想之瘋狂,讓李斯都倒吸一口涼氣,直呼“後生可畏”。嬴政更是拍案叫絕,稱其“有朕當年之風”。
這個趙成,他想要的,已經不是改造一個國家,而是要為整個“神”的世界,制定規則!
這,就是“最瘋狂的理想主義者”。
而最困難的,莫過於尋找那個“最深的懷疑者”。
懷疑,本就是一種不被允許的情緒。在神恩浩蕩的大秦,誰敢懷疑?誰又會去懷疑?
羅網與黑冰臺幾乎將整個神國翻了個底朝天,找到的,大多是些心懷怨懟的六國餘孽,或是修煉邪功走火入魔的瘋子。他們的“懷疑”,充滿了愚昧與仇恨,根本不符合帝師的要求。
就在嬴政都有些一籌莫展之際,一份來自“天工院”的特殊報告,被送到了他的案頭。
報告的提交者,是前墨家的一位長老,名為“非雲子”。
報告內容,並非甚麼驚世駭俗的發明,而是一份長達數萬字的……《關於“神國”能量守恆與資訊熵增的悖論觀測記錄》。
非雲子,這位曾經的墨家機關大師,在帝師展現了種種神蹟,尤其是“無中生有”地創造物質,以及將“三體文明”資料化的偉力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陷入狂熱的崇拜,反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他用最古老的墨家邏輯,最樸素的物理學觀念,去觀測,去計算。
他發現,帝師的每一次“創造”,都似乎在憑空增加神國的總能量,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理解的“物質不滅”定律。而帝師將一個文明“資料化”,又似乎是在對抗宇宙的“熵增定律”。
他不敢質疑帝師,但他無法說服自己的“邏輯”。
於是,他開始瘋狂地記錄。他記錄每一次神蹟發生後,神國空間背景輻射的微弱變化;他試圖計算“道種”所蘊含的能量,與它所催生出的強者之間,那巨大的能量差額究竟從何而來。
他的記錄中,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敬。通篇都是冷靜到可怕的數字、公式、以及一個個被打上問號的“為甚麼”。
“為甚麼?”
“能量從何而來?”
“資訊歸於何處?”
“如果神可以無視規則,那我們遵循規則的意義又是甚麼?”
“神,是否也會……‘消耗’?”
當嬴政看到最後那個問題時,他的手,都忍不住微微一顫。
這是一個真正從“理”的層面,去探究“神”之本質的懷疑者!
他的懷疑,不是出於無知,而是源於對知識的極致渴求!
就是他了!
“王翦,趙成,非雲子……”
嬴政緩緩念出這三個名字,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
基石,引擎,方向盤。
大秦最優秀的三位“零件”,已經備好。
他站起身,望向那無盡的蒼穹,彷彿能看到帝師那含笑的目光。
“帝師,您的學生,沒有讓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