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時間與空間,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那雙燃燒著桀驁火焰的眸子所凍結。
整個巨大的地下水牢,死寂無聲,只剩下那道從門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流,以及……那雙眼睛裡,彷彿能焚燒萬物的滔天恨意。
紫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著火把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她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絕望,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被囚禁多年的麻木。
有的,只是如同鳳凰涅盤前,那最後一口本源真火般的決絕與高傲。彷彿下一秒,她就要掙脫這滿身枷鎖,將整個世界都付之一炬。
“姬無夜的……走狗!”
沙啞、乾澀,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磁性的嗓音,從那蒼白的唇間艱難地擠出。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迸發出的火星,充滿了刻骨的憎恨。
焰靈姬死死地盯著江昆,那張沾染著汙跡的絕美臉龐上,肌肉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抽搐。
在她看來,能解開陰陽家咒印鎖,能安然無恙地走到這裡的,除了姬無夜那個魔鬼,只可能是他麾下最核心的爪牙!
是來欣賞她的慘狀?還是來施加新的折磨?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絕不會讓對方如願!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她纖細的喉嚨中爆發出來。
“嘩啦啦啦——!”
那數十根纏繞在她身上的、比成人手臂還粗的玄鐵鎖鏈,瞬間被繃得筆直!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水牢中瘋狂迴響,鎖鏈上銘刻的鎮魂符文猛地爆發出刺眼的紅光,一股股更加陰寒的力量順著鎖鏈湧入她的體內,瘋狂地壓制著她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一股炙熱、狂暴的氣息,依舊從她那看似柔弱的嬌軀之中,頑強地升騰而起!
那是她最後的、也是最引以為傲的力量!
“君上小心!”
紫女臉色劇變,失聲驚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火焰之力雖然微弱,但其本質卻極為恐怖,遠非凡火可比!
然而,江昆依舊負手而立,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那個在鎖鏈束縛下瘋狂掙扎的絕美身影,眼神中,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呼!”
終於,在鎖鏈的壓制達到極限的瞬間,一縷凝練到極致的、呈現出妖異黑紅色的火焰,猛地從焰靈姬的口中噴出!
這道火焰不大,只有拳頭粗細,但在它出現的剎那,整個水牢的溫度都彷彿被其吞噬,那股能凍結宗師的陰寒之氣,竟被這道火焰逼得節節敗退!
黑紅色的火焰,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撕裂空氣,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筆直地射向江昆的面門!
紫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她那雙嫵媚的鳳眸,驟然瞪圓。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大宗師都嚴陣以待的恐怖火焰,江昆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連護體罡氣都未曾凝聚。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攤開手掌,就這麼迎了上去。
那動作,從容不迫,優雅寫意。
不像是去迎接一道致命的攻擊,倒像是在春日裡,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飄落的桃花。
“噗——”
一聲輕響。
那道黑紅色的火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江昆的掌心,瞬間爆開,化作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將他的整隻手掌完全吞噬!
“君上!”紫女的驚呼脫口而出,嬌軀一顫,幾乎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成了!
水牢中央,焰靈姬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她這口本源心火,融合了百越秘術,歹毒無比,不僅能焚燒肉體,更能灼傷靈魂!哪怕是白亦非那種冰系大宗師,觸之也得功體大損!
這個姬無夜的走狗,如此託大,死定了!
然而,她眼中的快意,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便徹底凝固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與茫然。
那團足以熔金化鐵的黑紅色火焰,在江昆的掌心劇烈地燃燒著,跳動著。
可他的手,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透過火焰的縫隙,焰靈姬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面板依舊白皙,他的手指依舊修長,別說被燒成焦炭,甚至……甚至連一絲被灼傷的痕跡都沒有!
那熊熊燃燒的,彷彿不是地獄業火,而是一捧……溫水。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焰靈姬的大腦,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引以為傲的、賴以生存的、最後的尊嚴與武器,在這個男人面前,竟像是孩童的玩物一般,毫無用處?
這比用任何酷刑折磨她,都讓她感到更加的屈辱與……無力。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瞬間,江昆終於動了。
他無視了掌心那依舊在燃燒的火焰,邁開腳步,一步一步,緩緩地朝著水池中央的石臺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冰霜便自動消融。
他那平靜而深邃的目光,穿透了跳動的火焰,穿透了數十丈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焰靈姬那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絕美臉龐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炫耀,沒有強者的威壓,更沒有對階下囚的輕蔑。
有的,只是一絲……憐憫。
如同神只,在俯瞰著一隻迷途而倔強的羔羊。
終於,他走到了黑色水池的邊緣,停下了腳步。
兩人隔著冰冷的池水遙遙相望。
江昆緩緩抬起那隻被火焰包裹的手,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然後,他薄唇輕啟,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足以擊碎焰靈姬整個世界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聲,穿透了鎖鏈的撞擊聲,如同暮鼓晨鐘,重重地敲在了焰靈姬的靈魂最深處。
“你的火,太冷了。”
轟!!!
短短五個字,彷彿一道九天驚雷,在焰靈姬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嬌軀猛地一顫,那雙燃燒著桀驁的眸子,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冷?
她的火……冷?
她曾用這火焰,燒死過上百名企圖侵犯她的獄卒!
她曾用這火焰,讓不可一世的血衣侯白亦非都狼狽敗退!
這是她的驕傲!是她的憤怒!是她在這無邊黑暗中,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憑證!
可現在,這個男人卻說……它太冷了?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羞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湧上心頭,她想開口反駁,想用更猛烈的火焰將眼前這張可惡的臉龐燒成灰燼。
然而,她還未開口,江昆那平靜的聲音,便再度響起。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洞悉一切的嘆息。
“它並非在憤怒,而是在哭泣。”
“它渴望的,不是燃燒與毀滅。”
“而是……真正的溫暖,與自由。”
“轟——隆——”
如果說上一句話是驚雷,那麼這一句,便是足以粉碎整個世界的隕石!
焰靈姬呆住了。
她徹底呆住了。
她臉上的憤怒、仇恨、倔強,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震撼。
哭泣?
渴望溫暖?
渴望自由?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怎麼會……
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每一次釋放火焰時,內心深處那不為人知的孤獨與悲鳴?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冰冷的水牢中,最渴望的,並非復仇,而僅僅是一縷能驅散這刺骨寒意的……溫暖?
他看穿了她的火焰。
不,他看穿了她的……靈魂!
“噗。”
掌心的火焰,因主人心神的劇烈動盪,再也無法維持,瞬間熄滅,化為一縷青煙消散。
江昆的手掌,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泛紅都沒有。
焰靈姬怔怔地看著那隻手,又怔怔地看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看著那雙彷彿能容納整個宇宙星辰的深邃眼眸。
她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忘記了身上的枷鎖,忘記了那刻骨的仇恨。
在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男人,和那句在她靈魂深處不斷迴響的話。
“你的火,太冷了……”
她那顆被冰封了多年的、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許久,許久。
她那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用一種連自己都未曾聽過的、帶著一絲顫抖與迷茫的聲音,喃喃地問道: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