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世界變成一張白紙,最高明的畫家,不是在上面畫畫的人,而是那個……定義“知”是甚麼的人。
灰白。
死寂。
整個世界,彷彿被浸入了一桶名為“虛無”的漂白劑中,洗去了所有的色彩、聲音、細節與意義。
那座由無數木偶屍骸構成的、猙獰的“百臂巨人”,變成了一團模糊的、不斷抖動的馬賽克色塊。非雲子眼中那無窮的造物之理,在這一刻,被粗暴地簡化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畫素點。
趙成剛剛刻下的、閃爍著法理光輝的竹簡,此刻在他眼中,也變得與一塊普通的石頭無異。因為他所觀察和記錄的“法”,其載體——那個混亂而充滿博弈的木偶社會,已經被徹底“抹除”了。
王翦感受到的衝擊最大。他那由鐵血煞氣構築的、無形的“勢”,在這片灰白色的世界裡,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空落落的,無處著力。他引以為傲的戰爭直覺,第一次失去了目標。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了“敵人”的形態,“戰場”的輪廓。
一切都被“格式化”了。
“帝師……”王翦艱難地開口,他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這片虛無中被吸收、消解了,“我等……是否應該暫避鋒芒?”
暫避鋒芒。
這是這位老將戎馬一生,在面對無法理解、無法戰勝的敵人時,所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詞語。
然而,江昆卻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流露出一股愈發高昂的興致。
“避?”他輕笑一聲,“為何要避?”
“王翦,這便是朕要給你們上的,第二堂課。”
他伸出手,彷彿要觸控這片灰白色的虛無。
“當你們所熟悉的‘理’、‘法’、‘道’,都被更高層次的力量,從根源上抹去時,你們該怎麼辦?”
“是驚慌失措?是退避三舍?還是……像一個失敗者一樣,哀嘆自己的無知與弱小?”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世界裡迴響,如同神只的叩問,敲打在三人的靈魂深處。
“不。”
江昆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能刺穿這層虛假的灰白。
“你們應該……興奮!”
“因為,一張被擦乾淨的白紙,意味著……你們可以在上面,畫下任何你們想要的東西!”
“舊有的規則被摧毀,不正是一個建立新規則的、最好的機會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昆的氣勢,轟然改變!
如果說之前,他是一個帶著學生郊遊的、深藏不露的導師。
那麼此刻,他便是一位站在自己畫室中央的、即將揮毫潑墨的……創世畫師!
“這股力量,它想‘格式化’,想‘清理’,想將一切恢復‘出廠設定’。”
江昆的聲音,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霸氣。
“它的意圖,是‘抹除’。”
“但它犯了一錯錯誤。”
“它在抹除Joker留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時,忘了……朕,還站在這裡。”
江昆緩緩抬起腳,向前,輕輕一踏。
“嗡——”
以他的腳下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漣漪,驟然盪開!
那漣漪,如同一滴落在宣紙上的金墨,迅速地、不可阻擋地,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金色漣漪所過之處,奇蹟,發生了!
那灰白色的、馬賽克般的地面,重新恢復了“質感”。不再是血肉,也不是鋼鐵,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鐫刻著億萬符文的白玉地磚!地磚的縫隙間,流淌著璀璨的星光,彷彿一條條微縮的銀河。
那覆蓋一切的、令人窒息的“虛無”,被這圈金色的漣漪,硬生生地……“擠”開了一片“淨土”!
一片方圓十丈的、完全屬於江昆的、絕對的“神之領域”!
“它有它的‘格式化’,朕,有朕的‘定義權’。”
江昆站在領域的中心,衣袂無風自動,黑髮如瀑狂舞。他看著領域之外,那依舊在瘋狂侵蝕、試圖將一切都化為灰白的“格式化風暴”,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又理智的光芒。
“現在,遊戲才剛剛開始。”
“趙成!”他忽然喝道。
趙成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你不是想知道‘法’的根源嗎?看好了!”
江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領域之外的灰白風暴。
“朕說,此領域之內,萬物有‘名’,有名者,方可‘存在’!”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趙成驚駭地發現,自己懷中的竹簡,忽然變得滾燙!上面那些剛剛被他刻下的、關於“淘汰法”、“盟約法”的字跡,竟然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而領域之外,那片灰白色的風暴,在衝擊到江昆的金色領域邊緣時,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風暴中,無數混亂的、無法名狀的灰白色符號在翻滾,它們試圖入侵,卻被一層更底層的“法則”所阻擋。
“存在,必須被‘定義’!”趙成失聲驚呼,他瞬間明白了江昆這句話的恐怖之處!
帝師,正在用他自己的“法”,去對抗那股抹除一切的“法”!
那股力量的“法”是:萬物皆空,一切歸於虛無!
而帝師的“法”是:我命名的,才准許你存在!
這是兩種“創世”級別的法則,在進行最直接、最野蠻的碰撞!
“非雲子!”江昆的聲音再次響起。
非雲子早已被眼前這神蹟般的一幕驚得魂不附體,聽到呼喚,本能地應道:“臣……臣在!”
“你不是想知道‘理’的本質嗎?看好了!”
江昆的另一隻手,對著那片金色的領域,虛虛一握。
“朕說,此領域之內,能量,必須‘守恆’!”
“轟!”
彷彿是響應他的號令,那片原本只是“看起來像”星河流淌的白玉地磚,竟然真的開始運轉!
非雲子只覺得眼前一花,他看到,江昆的金色領域,彷彿變成了一個自洽的、完美的“生態迴圈系統”!
構成領域的金色光芒,是“能量源”。
白玉地磚上的符文,在吸收這些光芒,進行著某種複雜的“轉化”。
而轉化出的“新能量”,則透過地磚縫隙中的“星河”,流遍整個領域,維持著領域的穩定,並抵抗著外界風暴的侵蝕!
有輸入,有轉化,有輸出,有迴圈!
一個完美的、能量自洽的閉環!
非雲子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一萬道閃電同時劈中。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帝師之前所說的,“朕暫時無法用你能理解的語言來回答”,是甚麼意思。
因為,帝師所掌握的“理”,已經超越了“語言”的範疇!
他……他可以直接“制定”物理法則!
他不是在“遵循”能量守恆,他是在“命令”這個領域,必須“遵守”能量守恆定律!
這一刻,非雲子心中所有關於“格物致知”的驕傲,盡數破碎。他像一個剛剛學會加減乘除的小學生,卻忽然看到了別人正在徒手編寫“微積分”的宇宙法則。
那種衝擊,那種震撼,那種……源於求道者窺見“大道”的狂喜與敬畏,讓他渾身顫抖,熱淚盈眶。
“王翦。”
最後,江昆的目光,落在了那位依舊震撼,卻始終保持著軍人站姿的老將身上。
“是。”王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昆看著他,眼神變得深邃。
“朕,要在這張白紙上,畫下朕的神國。”
“但一張畫,不能只有山水,還需要……點綴一些‘活物’。”
他伸出手,指向領域之外,那片狂暴的、試圖吞噬一切的灰白風暴。
“你,和你的兵家之道,便是朕的‘畫筆’。”
“現在,用你的‘道’,去那片‘虛無’之中,給朕……‘畫’出一支軍隊來。”
“用你的意志,去‘命名’他們,去‘塑造’他們,去賦予他們……‘形態’與‘使命’!”
“朕,准許你,在這片戰場上,盡情地……揮毫潑墨!”
王翦,徹底愣住了。
讓他……用意志……去劃出一支軍隊?
這……這是凡人能夠做到的事情嗎?
他茫然地看向江昆,卻只看到一雙深邃如宇宙,充滿了信任與鼓勵的眼眸。
“去吧。”
江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惡魔般的蠱惑。
“讓朕看看,大秦的軍魂,能否在這片‘虛無’之中,也開出……鐵與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