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對於一臺機器而言,記憶只是資料;但對於它的最後一個使用者來說,那是一座裝滿了亡魂的墓園。
亂星海的深處,萬籟俱寂。
那艘如同山脈般橫亙於黑暗中的幽靈船,靜默得彷彿一座亙古的墳墓。
韓立跟在紅龍身後,再一次穿過那道猙獰的缺口,返回了戰艦內部。
這一次,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如果說初次闖入時,他是一個對一切都充滿未知與敬畏的探索者;那麼現在,他更像一個揣著驚天秘密的偽裝者,一個即將親手觸碰神明權柄的學徒。
他的身後,那顆由結丹後期大妖內丹轉化而來的青色能量球,正散發著柔和而磅礴的光暈,將這片死寂的金屬通道照得纖毫畢現。
紅龍的步伐很快,目標明確,沒有絲毫的遲疑。
她對這艘戰艦的熟悉,已經深入骨髓。哪怕這裡已經熄滅了三億年,她依然能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樣,準確地找到每一條路徑。
韓立緊緊跟隨著,大腦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瘋狂地記錄著周圍的一切。
牆壁上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管線,此刻在他眼中,彷彿都變成了蘊含著無盡知識的神秘紋路。他強迫自己記下它們的走向、顏色、粗細,以及與其他管線的連線方式。
《外門行走思維綱要》中的【環境資訊結構化解析法】被他催動到了極致。
他知道,君上正在“看”著。
他在這裡的每一步,每一次觀察,都將化為神國天機閣中海量的資料流,被那些他無法想象的存在進行解析和建模。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文明。
穿過數條長得令人絕望的甬道,又經過幾處有著巨大爪痕和暗紫色血跡的戰場遺蹟後,紅龍在一扇巨大的圓形金屬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扇門,比韓立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扇都要宏偉。它嚴絲合縫地嵌在通道的盡頭,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只有中心處一個複雜而玄奧的金色徽記。
那是一隻豎立的龍瞳,周圍環繞著扭曲的深淵與燃燒的星辰。
“‘深淵之眼’號,主控室。”
紅龍沙啞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這裡,是整艘戰艦的心臟。
也是她……和她的戰友們,最後堅守的地方。
她伸出白皙的手掌,輕輕貼在了那冰冷的金屬門上,閉上了金色的眼眸。
嗡——
一股無形的精神波動,以她的手掌為中心,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覆蓋了整扇巨門。
片刻之後,那枚金色的龍瞳徽記,彷彿被注入了生命,緩緩亮起一抹微光。
“身份識別……第一戰鬥小隊隊長,紅龍……許可權確認。”
一個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感情的合成音,突兀地在通道內響起,嚇了韓立一跳。
“授權……開啟主控室。”
咔嚓……轟隆隆……
伴隨著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扇沉重無比的巨門,緩緩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了後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廣闊的空間。
一股混雜著金屬、臭氧以及某種未知氣息的陳腐空氣,撲面而來。
韓立屏住呼吸,跟隨著紅龍走了進去。
當他看清室內景象的瞬間,整個人都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徹底僵在了原地。
這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壯觀的所在。
它呈一個完美的圓形,穹頂高不見頂,彷彿一片人造的星空。四周的牆壁並非實體,而是一整塊弧形的、漆黑如墨的晶體。此刻,這些晶體螢幕一片死寂,只能隱約倒映出他們的身影。
在整個空間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如同祭壇般的圓形平臺。平臺之上,數十個造型各異的座椅呈環形排列,每一個座椅前,都懸浮著一塊塊熄滅的、大小不一的透明晶板。
而在所有座椅環繞的最中央,一根通天徹地的巨大水晶光柱,從穹頂垂下,又從地步升起,在半空中交匯。
那裡,就是整艘戰艦的中樞核心。
韓立的目光,掃過那些空無一人的座椅。他可以想象,在三億年前,這裡曾是何等繁忙的景象。無數天災軍團的戰士坐在這裡,冷靜而高效地處理著來自宇宙各個角落的資訊,操控著這臺名為“深淵之眼”的戰爭機器。
而現在,只剩下死寂。
“這裡……”紅龍的聲音,帶著一絲飄忽,“……就是‘艦橋’。”
她沒有理會韓立的震撼,徑直走向了中央的那根水晶光柱。
在光柱的下方,有一個與那顆青色能量球大小相仿的凹槽。
“過來。”她回頭命令道。
韓立立刻回過神,捧著能量球,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把它放進去。”紅龍指著那個凹槽。
“是。”
韓立深吸一口氣,將那顆凝聚了結丹後期大妖畢生精華的能量球,緩緩地、鄭重地,放入了凹槽之中。
不大不小,剛剛好。
彷彿這個凹槽,就是為了這顆能量球而量身定做的一般。
當能量球完全嵌入的剎那,整根水晶光柱,猛地一震!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能量流,從凹槽處亮起,如同甦醒的巨龍,沿著水晶光柱內部無數條比髮絲還要纖細的線路,瘋狂地向上攀升!
眨眼之間,金色的光芒便衝上了穹頂,然後又如同倒灌的瀑布,沿著另一半光柱轟然落下,湧入地底深處!
轟!
一聲沉悶如心跳般的巨響,從腳下傳來,傳遍了整艘戰艦!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
韓立駭然地看到,整個主控室,彷彿活了過來!
腳下的地板,亮起了一圈圈淡藍色的光環,如同漣漪般擴散。
周圍那些漆黑的牆壁,不再是一片死寂,無數的光點在上面亮起,飛速地流動、交織,最終匯聚成一片片壯麗的星圖和一組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資料流。
他面前的那些透明晶板,也逐一亮起,上面浮現出各種複雜的立體結構圖和閃爍的警報符號。
“‘深淵’核心能源介面已連線……”
“能量注入中……純度評估:B+級……能量等級評估:3級……”
“主控電腦啟動……正在載入核心作業系統‘深淵V9.7’……”
“維生系統啟動……環境掃描中……氧氣、溫度、重力調節已啟用……”
“自檢程式啟動……發現處嚴重損傷……發現處邏輯單元壞死……”
“警告!警告!‘邏輯病毒’潛伏反應……發現高濃度‘畸變’資訊汙染……”
冰冷的合成音,如同潮水般在整個艦橋內迴盪。
紅龍站在光柱前,一動不動。
那流光溢彩的艦橋,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也照亮了她金色的眼眸中,那片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決絕。
她回來了。
但她的艦隊,已經死了。
“‘深淵’……”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水晶光柱,沙啞地開口,“報告現狀。”
那冰冷的合成音,立刻回應了她。
“指揮官紅龍,歡迎回歸。‘深淵之眼’號於未知紀元標準日,遭遇‘裁決議會’艦隊伏擊,並遭到‘邏輯病毒’汙染,艦隊全滅。艦長下達‘火種’計劃最終指令,全艦進入深度休眠。休眠時間……三億零七百四十二萬一千零九十四標準年。”
“目前,艦體完整度11.7%,武器系統0%,護盾系統0%,引擎系統0.1%(僅限姿態調整),維生系統78%,主控電腦31.4%。”
“結論:戰艦已失去戰鬥、航行及躍遷能力,僅為一具……漂浮的棺材。”
‘棺材’……
連AI都給出瞭如此絕望的評價。
韓立的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他本以為,啟動了這艘戰艦,就等於一步登天,擁有了一個堅不可摧的移動堡壘。
現在看來,他得到的,只是一個……功能多一點的洞府?
“‘火種’計劃呢?”紅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火種’計劃資料庫,在休眠前遭到‘邏輯病毒’重點攻擊,資料損壞率99.8%。目前,僅存一份……殘缺的星圖道標,以及……一份被標記為‘最高威脅’的未知生物觀察日誌。”
“調出來。”紅龍命令道。
“是。”
下一秒,在紅龍面前最大的一塊晶體螢幕上,畫面一閃。
左邊,出現了一片殘缺的、佈滿了噪點和亂碼的星圖。而在星圖的某個角落,一個微弱的、不斷閃爍的光點,被紅色的圓圈標記了出來。
而右邊,則出現了一個讓韓立瞳孔驟然收縮的畫面!
那是一片廣袤的、似乎是某種生物的培養皿。
無數的血肉組織在其中蠕動、增殖,而在這些血肉的中央,一個通體漆黑、長著猙獰骨刺、彷彿由最純粹的噩夢構成的生物,正在緩緩成型。
它的形態,與韓立在K-734記憶中看到的‘畸變體’,有七分相似,但卻更加……完美,更加協調,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感。
而在畫面的下方,一行用天災軍團文字寫成的註釋,被AI‘深淵’用冰冷的合成音翻譯了出來。
“觀察日誌A-001:‘邏輯病毒’的終極形態——‘利維坦’胚胎。”
“……它在吞噬我們的基因庫,它在學習,它在……演化!”
“警告:該生物具備‘概念汙染’能力,任何試圖理解它的行為,都將被其‘同化’。”
“最終指令:在它甦醒之前……格式化整個星域。”
話音剛落,畫面便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片雪花。
顯然,指令並未能執行。
“利維坦……”紅龍死死地盯著那片雪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她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仇恨,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AI‘深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絲明顯的……困惑與警惕。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維資訊流……正在嘗試接入本艦底層協議……”
“資訊流來源……未知。”
“資訊流特徵……正在對本艦的‘存在’進行‘定義’……”
“分析中……無法解析!無法理解!邏輯悖論!邏輯悖論!”
“正在嘗試隔離……隔離失敗!對方許可權……高於‘深淵’!”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艦橋!
紅龍臉色劇變,猛地回頭,死死地盯住了韓立!
因為她駭然發現,那股讓她感到無比忌憚與敬畏的、屬於“君上”的資訊流,其源頭……
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瑟瑟發抖的、看似無害的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