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螻蟻第一次窺見神明用來描繪世界的畫筆時,除了顫慄,它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那是一種超越了生命本能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慄。
密室之內,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璀璨紅光,如同退潮般緩緩斂去。懸浮在半空的熒惑之石,恢復了它那妖異而深沉的暗紅色,靜靜地旋轉著,彷彿剛才那撼動時空、貫穿神州的偉力,只是一場幻覺。
然而,對於盤坐在地上的曉夢、焰靈姬、紫女等人而言,那絕非幻覺。
“嗡……”
一聲若有若無的輕鳴,在她們的意識海深處響起。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她們被託舉到九天之上的神魂,溫柔地、緩緩地放回了各自的軀殼。
意識,與肉體,重新連線。
“呼……呼……”
最先有所反應的是修為相對最弱的弄玉和逍遙靈,她們的嬌軀微微一顫,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抖動,臉色蒼白,額間沁出細密的香汗,彷彿經歷了一場極致的消耗。
緊接著,是焰靈姬。她眉心那朵業火蓮印閃爍不定,嬌豔的紅唇微微張開,急促地呼吸著,豐滿的胸口劇烈起伏,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線。她那雙勾魂奪魄的眸子猛然睜開,其中充滿了震撼、迷茫,以及一絲……前所未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狂熱。
她看到了!
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看到了萬里之外,那座名為“蜃樓”的巨船,看到了那個戴著面具、宛如神魔般屹立於天地之間的身影!
甚至,她“聽”到了君上那帶著一絲戲謔的、彷彿裁決般的聲音,直接在那個存在的腦海中響起!
這是一種何等偉岸,何等不可思議的神通?!
這已經不是“術”,而是“道”,是創世神才擁有的權柄!
曉夢是最後一個“歸來”的。
當她睜開那雙清冷如秋水的眼眸時,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某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曉夢,是追求“天人合一”的道宗天才,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求道者。
那麼此刻的她,眼底深處,卻帶著一絲勘破了“天”之虛妄後的茫然,以及……找到了更高、更真實之“道”的、如同初生嬰孩般的純粹與虔誠。
她痴痴地望著那個負手而立、背對著她們的男人。
那個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卻又彷彿遠在無窮時空之外。
剛才的經歷,對她的衝擊,遠超其他任何人。
因為她修煉的,是《身化宇宙》。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君上剛才所做的一切,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借用天地之力。
那是……創造規則!定義規則!
他以自身意志為“天心”,以熒惑之石為“基點”,以她們這些被他烙印了神魂連結的“藏品”為“節點”,強行在這個“世界”之上,覆蓋了一層……屬於他自己的“天道”!
【神念天網】……
曉夢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嬌軀忍不住地輕輕顫抖。
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不,這已經超越了“合一”的境界。
這是……“我即是天”!
“感覺如何?”
江昆轉過身,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在眾女那精彩紛呈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很滿意。
非常滿意。
就像一個技藝精湛的園丁,看著自己親手澆灌、修剪的花朵,在經歷了一場神聖的洗禮後,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迷醉的光彩。
她們的震撼,她們的迷茫,她們的狂熱,她們的崇拜……這一切,都化作了最頂級的精神食糧,讓他那創世神般的心境,愈發圓融通達。
“君上……”
紫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那雙睿智而嫵媚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敬畏。她努力組織著語言,卻發現任何言語,在剛才那神蹟般的體驗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們……剛才所見的,便是……您真正的力量嗎?”
“不。”江昆搖了搖頭,笑容玩味,“那不是力量,那只是一個……工具。”
工具!
將那覆蓋神州、無視時空、言出法隨的【神念天網】,稱之為……工具?
眾女的心臟,再次被狠狠地揪緊。
江昆沒有理會她們的震撼,他緩步走到密室中央,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塊溫潤的熒惑之石。
“你們可以將其理解為一個……‘千里傳音’的升級版。”
他用了一個她們能夠理解的比喻,但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
“透過它,我的意志,可以瞬間抵達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而你們,作為與我神魂相連的‘節點’,既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耳朵’,更是我的‘手足’。”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焰靈姬:“比如,我現在想知道,百越之地,天澤的那些舊部,是否還在安分守己。”
話音未落,焰靈姬的腦海中“轟”的一聲!
她的“視角”,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意志所牽引,跨越了萬水千山,直接“降臨”到了那片潮溼而悶熱的南疆密林之中!
她“看”到了一座隱藏在瀑布後的山洞,看到了那些形態各異的百越戰士,正在洞中操練著詭異的巫術。
甚至,她能“聽”到他們壓低聲音的交談,內容是關於如何在新主人(天澤)的帶領下,向韓國復仇。
“這……”焰靈姬失聲驚呼,嬌軀再次顫抖起來。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就好像她的靈魂真的出竅,飛到了萬里之外!
“我也可以!”一旁的逍遙靈,似乎也掌握了訣竅,她閉上眼睛,小臉上滿是好奇與興奮,“師、君上,我想看看我師父!”
念頭剛起,她的意識便瞬間回到了太乙山,看到了人宗的道觀,看到了那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正在庭院中,對著一局殘棋,愁眉不展。
“師父他……好像遇到難題了。”逍遙靈喃喃自語。
“君上,我想看看……農家。”榮華(少司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的“視線”,立刻投向了大澤山。
她看到了田言。
那位新任的農家俠魁,正站在神農堂的最高處,以一種絕對冷靜而淡漠的眼神,俯瞰著下方正在被整合的六堂弟子。在她的身旁,朱家與陳勝垂手而立,神情恭敬中帶著深入骨髓的畏懼。
整個農家,那曾經紛亂如麻的十萬弟子,此刻,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以一種高效得近乎冷酷的方式,梳理得井井有條。
“真是一場……精彩的戲劇,不是嗎?”
江昆的聲音,帶著欣賞的口吻,在她們的意識中響起。
他輕輕一揮手。
嗡!
密室的中央,空氣微微扭曲,光影交錯。
一幕幕清晰無比的畫面,憑空浮現,組合成了一幅巨大的、動態的“分屏監控牆”。
左上角,是秦趙邊境的肥下戰場。在“天災”過後,秦將桓齮率領的軍隊,正如同瘋虎下山般,對潰不成軍的趙軍,展開最後的追亡逐北。那位名震天下的趙國武安君李牧,失魂落魄地被親兵護衛著,向邯鄲方向倉皇撤退。
右上角,是東郡的黑風山。紅蓮一身赤色軟甲,手持赤練長劍,正俏生生地立於一座由上千顆頭顱堆積而成的“京觀”之頂。在她身後,是那支散發著不祥與劇毒氣息的赤練軍。山下的官道上,無數商旅百姓,正對著那座京觀,驚恐地跪地叩拜。
下方最大的畫面,則是巍峨的咸陽宮。
嬴政正坐在堆積如山的奏章之後,奮筆疾書。他的眉宇間,雖然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天下的帝王威儀。
他每批閱一份奏章,身上那股無形的“祖龍氣運”,便會壯大一分。
江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神念天網】的另一個用法——【全景沙盤】。
他不再需要透過紫女的情報網,去等待那些滯後的訊息。
整個世界,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只要他想看,便能以這種最直觀、最即時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他,成為了這個世界唯一的……總導演。
可以隨時監看任何一個“片場”的進度,可以隨時給任何一個“演員”下達指令。
“曉夢。”江昆忽然開口。
“弟子在。”曉夢嬌軀一凜,恭聲道。
“你覺得,我們那位東皇閣下,在感受到了‘天網’的存在後,他現在,會是甚麼心情?”江昆笑問道。
曉夢沉吟了片刻,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篤定:“是恐懼。”
“哦?”
“他自詡為‘玩家’,視蒼生為棋子,視天命為劇本。”曉夢的眼眸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最大的依仗,便是他自認為掌握了‘規則’,可以俯瞰整個棋盤。可就在剛才,君上您,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唯一的觀棋者。”
“甚至,他連棋手都算不上。他和他那引以為傲的棋盤,都只是……更高維度存在眼中的一幅畫,一段程式碼。”
“這種從‘掌控者’淪為‘被觀測者’的巨大落差,足以摧毀他所有的驕傲與自信。所以,他會恐懼。”
“說得好。”江昆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道宗奇才,一點就透。
“恐懼,會催生瘋狂。”江昆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幽遠,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景象,“一個自認為快要輸掉遊戲的‘玩家’,在最後的時刻,往往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掀桌子的行為。”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虛空中的畫面上。
畫面切換。
浩瀚的東海,雲霧繚繞的蜃樓,再次出現。
“就讓我們看看,這位東皇閣下,準備如何……掀動這張桌子吧。”
江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神明在審視螻蟻垂死掙扎般的弧度。
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懸念。
他所期待的,從來不是勝負。
而是……對方在絕望之中,究竟能為他上演一出,多麼精彩的……謝幕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