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第一次仰望星空時,你看到的不是繁星,而是自己的渺小。
咸陽,虯龍君府。
夜風穿過層層疊疊的亭臺樓閣,帶起一陣花木的清香,卻吹不散庭院深處那幾乎凝為實質的靜謐與威嚴。
少司命跟在緋煙身後,赤著足,踩在冰涼而光滑的青石板上。
那感覺,就像是走在一條通往未知深淵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讓她那剛剛獲得“自由”卻依舊無比虛弱的靈魂,感到一陣陣戰慄。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到這座象徵著天下權柄中心的城市,走進這座比秦王宮還要神秘的府邸。
一路上,她看到了太多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些侍立在廊下的侍女,每一個都容貌秀麗,氣質不凡,更可怕的是,她們體內都蘊含著若有若無的精純內力,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可在這裡,她們只配端茶倒水,連大氣都不敢喘。
偶爾有身著統一制式黑甲的護衛巡邏而過,他們的眼神冷漠如冰,步伐整齊劃一,身上散發出的殺伐之氣與血腥味,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支精銳軍隊都要濃烈。
這哪裡是君侯府邸,分明是一座蟄伏在咸陽心臟的戰爭堡壘!
而這一切景象,都讓她對那個即將見到的,被緋煙稱之為“君上”的男人,增添了更多的敬畏與恐懼。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霧氣氤氳的溫泉池,出現在庭院的中心。池水碧綠如玉,散發著溫暖而溼潤的氣息,池邊奇石嶙峋,栽種著許多她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而在那片朦朧的水汽之中,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神明。
他斜倚在玉石池壁上,一襲寬鬆的玄色絲綢長袍被水汽浸潤,貼在身上,勾勒出完美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墨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幾縷溼漉漉地貼在他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側臉上。
他閉著眼,彷彿在假寐,整個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
可少司命卻在一瞬間,感到呼吸都停滯了。
她能“看”到。
在她那被解放後的、對生命與能量流動無比敏感的靈魂視野中,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一個“人”。
他是一片宇宙!
是一片深邃、浩瀚、無邊無際的星海!
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彷彿蘊含著一個生滅輪迴的世界。他的一次呼吸,就引動著比整座太乙山還要磅礴的天地元氣在悄然流轉。他平靜的心跳聲,每一次搏動,都彷彿與天地大道的脈搏重合,敲擊在她靈魂的最深處。
東皇太一與之相比,算甚麼?
螢火與皓月?
不……是塵埃與星辰!
少司命那張被白紗遮掩的俏臉,瞬間血色盡失。她終於明白,緋煙那句“竊取了規則許可權,在魚缸裡洋洋自得的可憐蟲”,是何等精準,又是何等殘酷的評價。
在真正的神明面前,偽神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可笑。
“君上,人帶來了。”緋煙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單膝跪地,姿態恭敬而虔iachen,眼神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彷彿能為眼前的男人獻上一切。
池邊的軟墊上,一位身著月白色常服的絕美女子,正優雅地烹煮著香茗。她對著緋煙二人微微頷首,眼神溫婉,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睿智。
而池水中,一個只穿著紅色薄紗,身姿火爆妖嬈的女子,則像一條好奇的美人魚,從男人身後探出頭來,一雙藍色的眸子,毫不避諱地、興致勃勃地打量著自己,那眼神,彷彿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
少司命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她能感覺到,這兩個女人,無論是那個溫婉的,還是那個妖嬈的,其生命層次和力量強度,都穩穩地壓過自己一頭,甚至……不在緋煙之下。
這樣的存在,在這裡,卻如同侍女和寵姬。
這個“君上”的身邊,究竟聚集了怎樣一群怪物?
“嗯。”
終於,那個閉目的神明,發出了一聲慵懶的鼻音。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轟!
少司命的腦海中,彷彿有億萬顆星辰同時炸裂!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深邃,彷彿蘊含著宇宙從誕生到毀滅的全部奧秘。當他看過來時,少司命感覺自己從身體到靈魂,都被瞬間看透,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她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那剛剛被緋煙打破的“聚散流沙”咒印的殘骸,被他一眼掃過,便徹底化作了虛無。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處更深、更隱秘的地方。
那是她靈魂的本源,一棵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從根系就開始枯萎的巨樹。
這是“萬葉飛花流”的根基,也是她生命的詛咒。
這門功法,賦予了她操控植物的無上天賦,卻也在無時無刻地,將她的生命力,轉化為那殺伐的綠葉,讓她從出生起,就註定了凋零的宿命。
東皇太一能封印“聚散流沙”,卻對這與她生命伴生的詛咒,束手無策。他只能用各種天材地寶為她續命,延緩她凋零的速度。
這也是少司命內心深處,最後的、也是最大的絕望。
“有趣的共生詛咒。”
江昆的聲音,平淡而溫和,卻如同天道綸音,直接在少司命的靈魂中響起。
“以生命力催發殺伐之力,又以殺伐之果,反哺生命之樹,形成一個畸形的閉環。創出這門功法的人,是個天才,卻也是個瘋子。他只教會了你‘凋零’,卻沒有教會你‘榮枯’。”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意地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在溫熱的池水中輕輕一點,然後抬起。
一滴晶瑩的水珠,懸浮在他的指尖,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萬物有生滅,四時有榮枯。只知凋零,不知新生,道,就走窄了。”
話音落下,他對著少司命的方向,屈指一彈。
咻!
那滴水珠,瞬間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少司命下意識想要閃避的念頭,精準地,沒入了她的眉心。
冰涼,而又溫暖。
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純到極致的生命神能,如同創世之初的第一縷甘霖,瞬間湧入了她那片枯萎的靈魂識海!
這不是簡單的能量補充,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法則覆蓋”!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靈魂本源中那棵正在腐朽的生命之樹,在這滴“神水”的澆灌下,開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枯黃的根鬚,重新煥發出翠綠的生機!
那些凋零的枝幹,抽出了全新的嫩芽!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那棵樹的周圍,原本只有代表“凋零”的秋之法則,此刻,卻憑空誕生了代表“復甦”的春之法則!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榮與枯,生與死,在這一刻,於她的靈魂之中,構成了一個完美、和諧、生生不息的迴圈!
“呃……”
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四肢百骸。少司命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吟,嬌軀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被身後的緋煙及時扶住。
她能感覺到,那困擾了她一生的、不斷走向死亡的宿命枷鎖,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了!
她不僅不會再凋零,甚至……她的生命層次,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更高的維度躍遷!
她體內的“萬葉飛花流”,正在自我進化!正在補全它最缺失的“榮”之篇章!
從今往後,她一念之間,不僅能讓綠葉化刃,更能讓枯木逢春!
這……這是何等偉岸的神力?!
彈指之間,逆轉生死,重塑法則!
“這……這是……神明才有的力量……”
白紗下,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那是絕望盡頭的喜悅,是獲得新生的感動,更是……親眼見證神蹟的震撼。
江昆收回手指,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今日起,你入我滄海閣,為木部護法。”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的名字,也該換了。”
“萬物生長,謂之‘榮’。枯木逢春,謂之‘華’。”
“以後,你就叫榮華吧。”
榮華……
少司命,不,榮華,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告別了代表殺戮與凋零的過去,迎來了象徵生命與璀璨的新生。
她緩緩掙開緋煙的攙扶,然後,對著那個閉目的神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她摘下了那塊伴隨了她十數年,隔絕了她與世界的白紗,露出一張清麗絕倫、不染塵埃的完美臉龐。
她的眸子,清澈如泓,倒映著那個男人的身影,充滿了虔誠的信仰。
她張開嘴,用一種還略帶生澀,卻清脆如黃鸝的聲音,說出了她獲得新生後的第一句話:
“榮華,拜見君上。”
“願為君上,獻上此身,此命,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