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以為自己掌握了世界規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只是在一個更大規則的遊戲裡?
玉皇頂,萬籟俱寂。
數千人跪伏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山巔,此刻彷彿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是負手而立,神情淡漠,彷彿剛剛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蒼蠅的江昆。
另一個,便是那道懷抱古劍,白衣勝雪,在漫山遍野的跪拜者中,顯得格外刺眼的孤傲身影——曉夢。
所有幸存者的目光,此刻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曉夢的身上。
她,是這片絕望的廢墟中,唯一還挺立著的旗幟。
也是他們……最後的,渺茫的希望。
曉夢沒有理會那些複雜的目光。
她的眼中,只有江昆。
從江昆輕描淡寫地破掉“四象鎖天陣”的那一刻起,她心中最後一絲屬於“天才”的驕傲,便已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最純粹的,對“道”的震撼與追尋。
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昨夜所言,句句屬實。
他們之間的差距,確實是天塹。
但這天塹,非但沒有讓她絕望,反而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最強烈的……求道之心!
她想知道,天塹的另一邊,究竟是何等風景!
“呼……”
曉夢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這口白氣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朵小小的冰晶。
她鬆開了懷抱“秋驪”的右手,五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劍柄之上。
“我出道以來,同輩之中,無人能接我一劍。”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有那種拒人千里的孤高,而是多了一種,棋手在面對畢生之敵時的凝重與……興奮。
“我曾以為,我所修的‘天人之道’,便是此世的極致。”
“直到,遇見了你。”
江昆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所以呢?你是想告訴我,你現在認輸了?”
“不。”
曉夢搖了搖頭,眼中神光暴漲,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
“我是想……用我最強的一劍,來叩問你的‘道’!”
“請,指教!”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拔劍了。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彷彿不似人間之音,帶著太古的蒼茫與空靈,響徹雲霄。
古劍“秋驪”,這柄在道家典籍中被譽為“蘊含天地至理”的名劍,終於出鞘!
劍身如一泓秋水,澄澈透明,映照出的,卻不是山川景物,而是……一片虛無。
隨著秋驪劍的出鞘,整個玉皇頂,乃至整座泰山,都驟然一靜。
風聲,停了。
雲湧,停了。
所有人的心跳聲、呼吸聲,都彷彿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抹去。
緊接著,世界,開始褪色。
天空的鉛灰,大地的褐黃,人們衣衫的五顏六色……所有的色彩,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如同老舊默片般的……黑與白。
天地失色!
道家天宗至高心法,天人合一境的極致體現!
這不是幻術,而是曉夢以自身精神,與一方天地深度交融,強行扭曲了這片區域的“規則”,將“色彩”這一概念,暫時從世界上剝離了出去!
在這片黑白的世界裡,她就是唯一的主宰!
所有被困於此的生靈,五感將被極大削弱,心神會陷入混亂,內力的運轉,也會因為無法與天地共鳴而變得滯澀無比。
而她,卻能借助這片“純淨”的天地,發揮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黑白的世界中,唯有曉夢和她手中的秋驪劍,保留著一抹淡淡的流光。
她白衣飄飄,一步踏出,身影瞬間模糊,彷彿融入了這片黑白的天地。
下一刻,她出現在江昆面前。
一劍,直刺。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沒有任何凌厲的劍氣。
它只是那麼簡簡單單地刺出,卻彷彿帶動了整個黑白世界的意志,封鎖了江昆周身所有的空間,斷絕了他一切閃避的可能。
劍未至,那股剝離萬物、回歸虛無的恐怖劍意,已經籠罩了江昆的全身。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天人境高手都為之色變的一劍,江昆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淡然的微笑。
他甚至,連動都未曾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柄越來越近的秋驪劍,看著曉夢那雙因為極致專注而亮得驚人的眸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的‘道’,太小了。”
他輕聲說道。
“天地,為何一定要是黑白?”
“讓本君告訴你,甚麼,才是真正的……色彩。”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昆伸出兩根手指。
食指與中指。
在曉夢駭然的目光中,他用這兩根血肉之軀的手指,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夾住了秋驪劍的劍尖!
“叮!”
一聲宛如玉磬相擊的脆響。
那柄足以斬斷山河、凍結時空的秋驪劍,就那樣,被他輕描淡寫地夾住了。
劍尖之上,蘊含的毀天滅地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可能!”
曉夢的道心,再次劇震!
她拼盡全力,催動全身內力,想要將劍再往前送一分,哪怕只有一寸!
然而,秋驪劍在江昆的指間,卻紋絲不動,彷彿被一座太古神山,死死地鎮壓住。
“太執著於‘無’,便會忘了‘有’。”
江昆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在曉夢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你剝離了色彩,以為世界便歸於純淨。卻不知,這只是最低層次的玩法。”
“看好了。”
江昆夾著劍尖的手指,微微一顫。
一抹微弱的,卻又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芒,從他的指尖亮起。
緊接著,這抹金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地,向著整個黑白世界,渲染開來!
第一抹金色,出現在曉夢的秋驪劍上。
那柄原本澄澈如水的劍身,瞬間被染成了燦爛的黃金之色,上面甚至開始流淌起神秘的紫色紋路。
曉夢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磅礴的生命與造化氣息,從劍身反湧而回,讓她幾乎握不住劍!
緊接著,是曉夢的白衣。
白色的道袍上,彷彿被一位無上的畫師,用金色的筆墨,勾勒出了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圖案。
然後,是天空,是大地,是跪伏的眾人……
黑白的世界,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的修復膠片,以江昆為中心,瘋狂地恢復了色彩!
不!
那不是恢復!
那是……重塑!
天空,不再是鉛灰色,而是變成了深邃的、點綴著億萬星辰的宇宙夜空!
一輪巨大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金色太陽,和一輪散發著清冷輝光的銀色月亮,同時懸掛在天幕之上,日月同輝!
大地,不再是褐黃色,而是鋪上了一層柔軟的、散發著生命氣息的綠色草毯,草毯之上,無數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綻放!
跪伏的眾人,駭然發現,自己身上,竟也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微光。
“我的內力……在增長?”
“天啊!我卡了十年的瓶頸,竟然……鬆動了!”
“這是……神蹟!真正的神蹟!”
在這片由江昆一手創造的“新世界”裡,萬物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煥發出勃勃生機!
曉夢已經徹底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光怪陸離、卻又美得令人心悸的景象,感受著那股比“天人合一”高出無數個維度的、創世般的宏偉氣息,她的道心,在這一刻,沒有破碎,而是……被徹底撐爆了!
她那點可憐的、執著於“黑白”的“天地失色”,在這片囊括了日月星辰、宇宙生滅的“創世畫卷”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塵埃。
“看明白了嗎?”
江昆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你的道,是減法,是剝離。以為剝離到最後,就是本源。”
“而我的道,是加法,是包容。”
“因為,萬物,星辰,宇宙……所有的一切,本身,就是‘道’。”
他鬆開手指,在曉夢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
轟!
曉夢的腦海中,彷彿炸開了一個宇宙。
無數關於星辰演化、生命起源、規則構造的,她從未理解過的“至理”,如同潮水般,湧入了她的識海!
她那被撐爆的道心碎片,在這些“至理”的沖刷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開始重組、昇華!
“噗通。”
曉夢手中的秋驪劍,掉落在地。
她雙腿一軟,跪倒在江昆面前,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下了兩行清淚。
那不是屈辱的淚水,也不是失敗的淚水。
而是……一個虔誠的求道者,在終於見到“大道”真容時,那發自靈魂深處的……感動與臣服。
她,悟了。
也,敗了。
敗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