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新鄭。
紫蘭軒頂樓,依舊是那個能將半座都城繁華盡收眼底的位置。
只是今夜的酒宴,沒有了鶯歌燕舞,沒有了美人環繞,顯得格外清冷。
桌上只擺了三副碗筷,三隻酒杯。
江昆隨意地坐著,身前擺著一壺最烈的燒酒。他的對面,是兩位氣質截然不同的男人。
韓非,一襲紫衣,面容雖依舊俊朗,眉宇間卻比初見時多了幾分深沉與凝重。他剛剛被韓王安任命為代司寇,正式踏上了韓國的權力中樞,本該是意氣風發之時,此刻卻顯得心事重重。
衛莊,則是一身黑衣,鯊齒劍就放在手邊的桌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他沉默地喝著酒,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冷。
三日前,江昆下令啟程回秦。
這三日,整個新鄭都在為這位即將離去的“太上皇”做著最後的交接。而今夜,是江昆留給韓國的最後一夜。
“新鄭的夜,比我初來時,要亮堂多了。”
江昆舉起酒杯,遙遙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語氣平淡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韓非聞言,苦笑一聲,也端起酒杯:“若非君上雷霆手段,掃除沉痾,新鄭的夜,只會越來越暗。”
他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
這幾日他接手司寇府,查閱卷宗,才真正看清了“夜幕”這張大網之下,是何等觸目驚心的腐爛與黑暗。若非江昆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其連根拔起,他那套“以法治國”的理想,恐怕連一個根基都找不到。
“韓國,交給你了。”江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看著韓非,淡淡道,“張開地雖然忠心,但為人過於持重,守成有餘,開創不足。你想推行的法,儘管去做。有我在,無人敢掣肘。”
這話說得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是在告訴韓非,韓國的王,已經換了人。
韓非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能感受到江昆話語中那股掌握一切的絕對自信。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江昆鄭重一揖。
“韓非,必不負君上所託。”
他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中那點屬於王子的驕傲,接受了在眼前這個男人之下,去實現自己抱負的現實。
因為他明白,沒有江昆,他的抱負,永遠都只是鏡花水月。
江昆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衛莊。
“流沙,你打算如何?”
衛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鯊齒般的眼神直視江昆:“流沙,是我的。”
言下之意,不容他人染指。
“我知道。”江昆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紫女、弄玉她們,我會帶回咸陽。她們的舞臺,不在新鄭。”
衛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紫女是流沙的創始人之一,是他的師兄韓非最得力的臂助。
“至於你和你的‘逆流沙’……”江昆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一絲銳氣,“可以繼續留在這裡。新鄭需要一雙在黑暗中監視一切的眼睛,而你,是最好的人選。”
“名義上,你和你的部下,都將併入我的‘滄海閣’,作為行走於七國江湖的獨立行動小組,直接對我負責。”
“收編?”衛莊的聲音冷了下來,周遭的空氣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他衛莊,鬼谷傳人,一生桀驁,豈會受人節制?
韓非見狀,心中一緊,剛想開口打個圓場,卻被江昆一個眼神制止了。
江昆好整以暇地看著衛莊,看著他眼中那不屈的傲氣,忽然笑了。
“衛莊,你覺得,韓國很大嗎?”
衛莊一怔。
不等他回答,江昆自顧自地說道:“在我眼中,韓國太小,小到只是一方棋盤的角落。你的劍,很快,但你的眼界,被這片小小的土地束縛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俯瞰著下方那片在他腳下臣服的土地。
“你的師兄蓋聶,如今在秦國,是嬴政身邊的首席劍術教師。你追逐了他半生,想要在劍道上勝過他,對嗎?”
衛莊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他內心最深的執念!
“可你想過沒有,當你還在為擊敗蓋聶而沾沾自喜時,他或許早已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江昆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劍,直刺衛莊的內心。
“你的劍不錯,但你的對手,不應再是蓋聶……”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而是我。”
轟!
此言一出,衛莊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劍意,瞬間將他籠罩!
這股劍意並非凌厲的殺伐,而是一種更為浩瀚、更為古樸、彷彿囊括了天地萬物的“道”。在他自己的劍意觸碰到這股劍意的瞬間,就如同溪流匯入大海,瞬間被吞噬、消融,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衛莊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從眼前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恐怖。
那不是力量的強弱,而是生命層次的碾壓!
他終於明白,為何血衣侯白亦非會瘋,為何大將軍姬無夜會死得那般屈辱。
在這個男人面前,所謂的掙扎與反抗,真的只是一個笑話。
許久,衛莊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冰冷與桀驁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凝重與戰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便是他的回答。
預設。
江昆滿意地笑了。
交易,達成。
自此,流沙正式併入滄海閣體系,韓國這盤棋,完美收官。
酒宴散去。
韓非心事重重地離去,他今夜被江昆的格局與手腕徹底折服。
衛莊則在最後,叫住了即將轉身離去的江昆。
他站在陰影裡,聲音沙啞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劍,究竟到了何種境界?”
江昆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他只是遙望著西方,那是秦國咸陽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無境之境。”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樓閣的轉角。
只留下衛莊一人,怔怔地立在原地,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撼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