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姬無夜那隻足以捏碎金鐵的巨手即將觸及韓王安咽喉的那一剎那。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撥慢了。
混亂的尖叫,兵刃的碰撞,倉皇的腳步……一切嘈雜的聲音都如同潮水般退去,整個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粘稠的寂靜之中。
姬無夜臉上的狂喜與猙獰,韓王安臉上的絕望與死灰,百官們臉上凝固的驚駭,都在這片寂靜中被無限拉長,構成了一幅荒誕而鮮明的浮世繪。
唯一的“動”,源自那客卿席位的最上首。
江昆甚至沒有起身。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斜倚在白虎皮軟榻上的慵懶姿態,彷彿眼前這場足以顛覆一國朝堂的生死搏殺,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略顯拙劣的鄉野戲劇。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那是一隻骨節分明、白皙如玉的手,修長的手指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起來更像是屬於一位撥弄琴絃的雅士,而非執掌生殺的君王。
然後,他屈起了食指,對著數十丈外那道勢不可擋的血色殘影,隨意地,輕輕一彈。
動作輕柔得,像是要彈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甚至沒有帶起一絲一毫的勁風。
然而,就在他指尖彈出的那一瞬間。
一種比死亡更純粹、比虛空更絕對的“意志”,跨越了空間的阻隔,降臨了。
那並非是內力,也並非是罡氣。
那是“規則”。
是江昆,以他超越此世的位格,對此方天地法則發出的一道……命令。
姬無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飆突進,他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內力如同決堤的洪流般奔湧,那層足以抵擋千軍萬馬攢射的暗紅色護體罡氣,更是被他催動到了極致,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熾熱與暴戾。
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生機!看到了自己挾持韓王,與那該死的虯龍君談判,最終逃出生天的畫面!
可就在下一息。
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大恐怖,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引以為傲的護體罡氣,那層由大宗師巔峰修為與天地元氣交融而成的絕對防禦,竟在他的感知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洞”!
那不是被更強的力量擊穿,也不是被更快的速度撕裂。
而是彷彿……彷彿構成他罡氣的某一道天地規則,被憑空抹去了。
就像一幅完美的畫卷,被硬生生摳掉了一塊,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
這完全超出了姬無夜數十年武道生涯的認知範疇!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究竟意味著甚麼。
一道肉眼完全不可見的透明氣勁,便已經穿過了那片詭異的“規則空洞”,後發而先至,精準無比地……落在了他的雙腿膝蓋之上。
“噗嗤!”
“噗嗤!”
兩聲輕微得幾乎微不足道的、彷彿利刃切入朽木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大殿之內。
緊接著,是兩聲令人牙酸膽寒的、清脆無比的骨骼爆裂聲!
“咔嚓——!!”
正處於極速前衝狀態的姬無夜,那魁梧如山嶽般的身軀猛然一僵!
他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嘆息之牆。
一股無法想象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從他的雙膝瞬間貫穿全身,直衝天靈蓋!
“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終於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撕裂了這片死寂。
這位橫行韓國數十年、令百官噤若寒蟬、令君王夜不能寐的大將軍,就在滿朝文武那呆滯如木偶的注視下,雙腿一軟,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態,重重地、重重地跪倒在了大殿中央那冰冷的青玉石地磚之上!
“砰!!!”
沉悶的巨響,如同暮鼓晨鐘,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鮮血,如同盛開的妖異紅蓮,從他破碎的膝蓋處瘋狂湧出,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那張因痛苦而極度扭曲的臉上,寫滿了比死亡更深的驚駭與茫然。
他敗了。
敗得如此突然,如此徹底,如此……荒謬。
從掙脫枷鎖,爆發全力,到撲向韓王,再到此刻雙膝盡碎,跪地哀嚎……
整個過程,加起來,甚至不到三息的時間!
而那個終結了他一切希望與驕傲的男人,從始至終,連坐姿都沒有變過一下!
這是何等懸殊的差距?
這已經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戰鬥,這是……凡人對神只發起的,一次愚蠢而可笑的挑釁!
整個大殿,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向了那個依舊斜倚在軟榻上的身影。
敬畏、恐懼、崇拜、狂熱……種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在他們的眼底交織、發酵。
如果說,之前江昆羅列罪狀,帶來的是凡俗層面的權勢壓迫。
那麼此刻,這一記隨意的彈指,帶來的,便是神只層面的、無可抗拒的絕對神威!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江昆終於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伸了個懶腰,彷彿剛剛從一場小憩中醒來,姿態愜意得與這血腥而肅殺的朝堂格格不入。
而後,他站了起來。
玄色的長袍無風自動,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修長。
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從那高高的客卿席位上,向著大殿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緩慢。
“嗒……嗒……嗒……”
特製的皮靴踩在光滑如鏡的青玉石地面上,發出的清脆聲響,成了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旋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之上,讓他們的呼吸隨之停滯。
韓王安癱在龍椅旁邊,早已忘記了恐懼,只是張大了嘴,痴痴地看著那個如同神明般走來的身影。
滿朝文武,無論是之前聲討姬無夜的,還是曾依附於他的,此刻都深深地低下了頭,甚至不敢用眼角的餘光去窺探那道身影,生怕自己的不敬,會招來神罰。
江昆走到了姬無夜的面前。
他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個跪在血泊之中,因劇痛和恐懼而渾身劇烈顫抖,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一絲求饒的昔日梟雄。
他看著姬無夜那雙依舊燃燒著瘋狂與不甘的虎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彷彿帶著一絲憐憫的弧度。
他俯下身,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又清晰地傳入了殿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現在,本君有資格審判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