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新鄭,依舊是那座七國夾縫中的銷金窟,繁華而脆弱。
紫蘭軒頂樓,視野最好的雅間內,紫女獨自憑窗而立。
她穿著一身貼身的紫色長裙,將那成熟豐腴、曲線驚心動魄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裙襬隨著晚風微微拂動,宛如暗夜中悄然綻放的紫色鳶尾花,神秘而高貴。
往日裡,她站在這裡,目光所及,皆是自己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與情報網路。每一處燈火,每一個暗樁,都像是她棋盤上的棋子,雖身處險境,卻也盡在掌握。
但今夜,她看著同樣的夜景,心中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與……戰慄。
一刻鐘前,她麾下最得力的探子,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向她彙報了今天發生在新鄭城內的兩件“小事”。
第一件,富可敵國的夜幕兇將翡翠虎,連同他那座機關重重的翡翠山莊,在一個時辰內,被夷為平地。
出手者,大秦使臣,虯龍君。
第二件,妖媚入骨、以玩弄人心為樂的夜幕兇將潮女妖,於自己的府邸設下鴻門宴,意圖用精神秘術控制虯龍君。
結果……虯龍君不僅安然無恙,反而在她的聽潮小築內,留宿了一夜。
直到清晨,才施施然離去。
而那位明珠夫人,非但沒有半句怨言,反而親自將其送至門口,姿態恭敬,宛如侍奉神明的卑微侍女。
當這兩個訊息傳入耳中時,饒是紫女心性堅韌,素以智計著稱,也感到了一陣頭暈目眩,險些站立不穩。
她下意識地扶住窗欞,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才讓她混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太快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從翡翠虎發動經濟封鎖,到他化為一灘肉泥;從潮女妖佈下美人計,到她淪為階下之囚……
整個過程,甚至不足二十四個時辰。
夜幕,這個盤踞在韓國上空,連韓王都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其賴以生存的兩大支柱——財權與情報,就這麼被那個男人以一種近乎兒戲的方式,輕描淡寫地敲碎了。
紫女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在使館聽竹苑內,那個男人云淡風輕說出的“殺豬論”。
“要解決一頭會叫的肥豬,最好的辦法,不是派另一頭豬去跟它吵,而是直接殺了它,把肉分給其他人吃……”
當時,她只覺得這番言論霸道、血腥,卻又蘊含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真理。
而現在,她才真正理解了這番話背後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他說的,和他做的,一模一樣。
他根本沒有興趣陪著翡翠虎玩甚麼商戰,也沒有興趣跟潮女妖進行甚麼心計博弈。
在他眼中,這些所謂的陰謀陽謀,所謂的權勢網路,真的就只是……豬圈裡的規矩。
而他,是那個手持屠刀的人。
豬的規矩,對人,無效。
這是何等蠻橫,何等不講道理,卻又何等……強大!
紫女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白日裡的血腥與昨夜的靡靡之香。
她想起了自己的摯友,韓非。
那位才華橫溢、驚豔了整個時代的法家集大成者,他的理想是用一張細密而公正的法網,來約束世間所有的“豬”,讓它們在規則內行事,從而實現一個清明的韓國。
多麼美好的理想。
可這張網,能網住那個手持屠刀的人嗎?
答案,不言而喻。
紫女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她忽然覺得,韓非的理想,在那個男人的絕對力量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那麼的天真。
這不是韓非的錯,而是這個時代的錯。
這是一個禮崩樂壞,強者為尊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講道理,是弱者的武器。而強者,本身就是道理。
更可怕的是,那個男人不僅擁有碾碎一切的力量,更擁有洞悉一切的智慧。
他覆滅翡翠虎,用的是最直接的暴力。
可他對付潮女妖,用的卻是最誅心的羞辱。
他讓全天下都知道,大將軍姬無夜的女人,被他睡了。
這一招,比直接殺了姬無夜一百次,都要來得狠毒。
它徹底摧毀了姬無夜作為一方梟雄的尊嚴,讓他從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權臣,淪為了全天下的笑柄。
一個連自己女人都保不住的男人,還有誰會敬他?畏他?追隨他?
姬無夜的政治生命,已經死了。
而這一切,都在那個男人的談笑之間完成。
紫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終於明白了。
新鄭的天,已經變了。
不,是整個韓國的天,都已經變了。
這片天空的主人,不再是那個昏庸的韓王,也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姬無夜。
而是那位遠道而來的大秦使臣,那位喜歡將天下當做棋盤的……虯龍君。
她和她的紫蘭軒,她和她的流沙,就像是這片天空下的一葉扁舟。
過去,她們在驚濤駭浪中掙扎求生,尚有一線希望。
而現在,天變了,風暴將至。
韓國,這艘本就破敗不堪的大船,即將沉沒。
她必須在沉船之前,為自己,也為身後這群信任她、追隨她的姐妹們,找到一艘新的、更堅固、永遠不會沉沒的……方舟。
而放眼天下,還有比那位虯龍君的戰車,更堅固的方舟嗎?
跟隨他,或許會失去一些自由,或許會成為他宏大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但……
紫女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她看到了一個比守護紫蘭軒,比在韓國這片泥潭裡苦苦掙扎,更廣闊、更宏偉的未來。
那個男人,志在天下。
若能在他未來的地上神國中,佔據一席之地……
那份榮耀與成就,又豈是區區一個紫蘭軒的女主人可以比擬的?
想通了這一點,紫女心中所有的迷茫、掙扎、與對故土的最後一絲留戀,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堅定,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那是一種賭上一切,破釜沉舟的決然。
她轉過身,不再看窗外的夜景。
“來人。”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威嚴。
一名心腹侍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躬身待命。
紫女看著鏡中自己那張依舊美豔,卻已做出決定的臉,緩緩說道:
“備一份厚禮,庫房裡那幾樣壓箱底的珍品,都拿出來。”
侍女有些不解,但還是恭敬地應道:“是,主人。”
紫女頓了頓,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我要……親自去拜見虯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