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虎那座由肥肉堆砌的“山巒”,在空氣中無聲無息地蒸發殆盡,連一絲血腥氣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大廳之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紅蓮公主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還維持著微微張開的、可愛的形狀,眼裡的光芒亮得驚人,彷彿有星辰在其中碎裂、重組。她痴痴地望著江昆的背影,小心臟“砰砰”狂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感,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一指點出,宗師灰飛煙滅。
這已經超出了她對武學的認知,更像是話本里神仙懲戒凡人的手段。
她的男人,不,她的夫君,果然是神仙下凡!
弄玉亦是嬌軀微顫,抱著古琴的玉手不自覺地收緊,那張清麗絕俗的俏臉上,震撼與痴迷交織。她那顆因修煉《鳳語心經》而日漸空靈澄澈的心湖,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
知音,亦是神只。
能追隨這樣的存在,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對於身後兩女那幾乎要溢位的崇拜與愛慕,江昆恍若未覺。
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落在了手中這本毫不起眼的竹簡賬冊上。
賬冊的材質是最普通的竹片,用粗糙的麻繩串聯,上面的字跡也潦草不堪,與這座金碧輝煌的珍寶大廳格格不入。
然而,在江昆眼中,這本賬冊的價值,遠勝於滿屋的黃金翡翠。
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捻動著竹簡,目光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快速掃過。
【萬法歸宗】的恐怖解析能力,在這一刻悄然運轉。
常人需要數日才能看完並理清頭緒的海量賬目,在他眼中,卻如同一幅被自動標註了重點的動態資料圖。無數的人名、地名、貨物、資金流向,在他腦海中被迅速地拆解、歸類、重組,織成一張覆蓋了整個韓國,乃至牽連了七國商道的巨大黑色網路。
翡翠虎,不過是這張網上最肥碩、最顯眼的一隻蜘蛛。
“有意思。”
江昆的目光微微一頓,翻動書頁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了賬冊的某一頁上。
一個名字,開始在後續的數頁中被頻繁提及,每一筆與之相關的資金往來,都堪稱天文數字。這些鉅額的財富,透過數十個看似毫無關聯的錢莊和商鋪,經過層層漂洗,最終都如百川歸海般,匯入了一個共同的賬戶。
——明珠夫人。
江昆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不久前,紫女在向他彙報韓國勢力格局時,曾重點提及過。
夜幕四凶將之一,潮女妖。
傳聞她精通百越蠱術,擅長以精神秘法操控人心,是姬無夜麾下最神秘、最歹毒,也是最受寵愛的女人。韓王安對她亦是言聽計從,甚至賜予了她“明珠夫人”的封號,讓她在韓國後宮之中,擁有著堪比王妃的地位。
一個集美貌、智慧、權勢與歹毒於一身的絕色尤物。
江昆的指尖,在“明珠夫人”四個字上輕輕劃過,彷彿在觸控一件尚未到手的、精緻而帶刺的藝術品。
他從這本賬冊中,看到了潮女妖的另一面。
她不僅是姬無夜的情人、韓王的寵姬,更是“夜幕”組織真正的錢袋子,是翡翠虎這個商業巨鱷背後,真正的操盤手。
翡翠虎聚斂的所有財富,十之七八,最終都流向了她的手中。
“原來,那頭肥豬,不過是你養在明面上的一條狗。”
江昆輕聲自語,眼中的玩味之色愈發濃郁。
他本以為,解決了翡翠虎,夜幕的經濟命脈便會遭受重創。現在看來,真正的寶藏,還隱藏在更深、更香豔的地方。
就在他思索之際,一名身披玄甲的鐵鷹銳士,步伐沉穩地從門外走入,單膝跪地,聲若洪鐘:
“啟稟君上!翡翠山莊已盡數控制,所有反抗者皆已誅殺!另,府外有一人求見,自稱是‘明珠夫人’府上的使者,送來一份請柬。”
話音剛落,大廳內的氣氛陡然一凝。
紅蓮臉上的興奮與崇拜尚未褪去,聞言柳眉一挑,哼聲道:“明珠夫人?她是甚麼東西,也配見我夫君?打發了!”
在她看來,剛殺了人家的狗,主人就派人來了,定然是來尋仇的。
然而,江昆卻擺了擺手,淡淡道:“讓他進來。”
“喏!”
鐵鷹銳士領命而去。
很快,一名身穿淡紫色宮裝的侍女,在兩名鐵鷹銳士的“護送”下,低著頭,步履細碎地走了進來。
這侍女約莫二十出頭,容貌清秀,身段婀娜。儘管她極力保持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眼睫,以及踏入這片瀰漫著無形威壓與血腥氣的大廳時,瞬間煞白的臉色,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懼。
她不敢抬頭,只是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一份用紫色錦緞包裹的物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奴婢……奴婢奉我家主人明珠夫之命,特來為君上獻上請柬。”
江昆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請柬上。
錦緞是上等的蜀錦,光滑柔順,在燭火下流淌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即便隔著數丈遠,他依然能聞到一股奇特的、令人心神搖曳的幽香,從那錦緞上散發出來。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花香或香料,而是一種混合了女子體香與某種特殊秘藥的、極具侵略性的魅惑氣息。
“呈上來。”
江昆聲音平淡。
侍女如蒙大赦,連忙膝行向前,將請柬恭敬地放在了江昆腳邊的地面上,然後飛快地退了回去,全程不敢抬頭看江昆一眼。
江昆沒有去撿,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紅蓮。
紅蓮公主心領神會,雖然小嘴微微撅著,有些不情不願,但還是乖巧地走上前,彎腰拾起了那份請柬,遞到江昆手中。
入手微溫,觸感絲滑。
江昆解開錦緞,露出了裡面的請柬。
請柬本身是由某種不知名的獸皮鞣製而成,呈現出珍珠般的溫潤光澤,上面用金粉繪製著妖嬈綻放的紫色花朵。
開啟請柬,一股更濃郁的異香撲面而來。
裡面的字跡,娟秀而嫵媚,筆鋒流轉間,帶著一股勾魂奪魄的媚意。
內容很簡單:
“久聞虯龍君神威,妾心嚮往之。明晚酉時,妾於‘聽潮小築’備下薄酒,以韓國最美的樂舞,恭候君上大駕光臨。若蒙君上垂青,不勝榮幸。”
落款,只有一個字——
“潮”。
字跡的末尾,還用紅色的胭脂,輕輕印上了一個小巧而誘人的唇印。
好一封美人有約的請柬。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這邊剛剛將她的錢袋子挫骨揚灰,她那邊就送來了鴻門宴的請帖。
而且,請的還是自己這個“兇手”。
紅蓮湊過小腦袋看了一眼,頓時氣得臉頰鼓鼓:“不知廉恥!夫君,這女人分明是想設圈套害你!我們這就帶兵,把她的那個甚麼‘聽潮小築’也給平了!”
江昆看著請柬,笑了。
他彷彿能看到,那個名為潮女妖的絕色尤物,此刻正慵懶地躺在軟榻上,用最自信、最嫵媚的姿態,寫下這封請柬。
她以為,翡翠虎的死,會讓新鄭城陷入混亂,讓她有機會在暗中佈局。
她以為,她丟擲的“美人計”誘餌,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無法拒絕。
她以為,她才是那個織網的獵人。
可惜,她不知道,她最大的依仗,那本記錄了她所有黑色財富的賬冊,此刻,就在她認定的“獵物”手中。
從一開始,這場遊戲的規則,就已經被改寫了。
“不必。”
江昆隨手將請柬合上,遞還給紅蓮,淡淡地對那名跪在地上的侍女說道:
“回去告訴你家主人,本君,準時赴約。”
侍女聞言,如聞天籟,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倉皇退去。
“夫君!”紅蓮急了,拉著江昆的衣袖撒嬌,“你真的要去啊?太危險了!”
“危險?”
江昆啞然失笑,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紅蓮那氣鼓鼓的、吹彈可破的臉蛋,悠悠說道:
“不,那不叫危險。”
“那叫……自投羅網。”
……
與此同時。
新鄭城,另一處隱秘而奢華的府邸,“聽潮小築”。
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片氤氳的水汽之中,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景緻如夢似幻。
最深處的寢宮內,鮫人紗織成的帷幔隨風輕擺,空氣中瀰漫著與那封請柬上如出一轍的、令人骨頭髮酥的異香。
一張巨大的軟榻之上,一道妖嬈惹火的曼妙身影,正以一種慵懶而誘惑的姿態斜倚著。
她身穿一襲輕薄的紫色紗裙,裙襬下,一雙修長白皙、曲線完美的美腿若隱若現。烏黑如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本就嫵媚到極致的瓜子臉,愈發勾魂奪魄。
正是潮女妖。
“主人。”
一名黑衣手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單膝跪地,“翡翠虎……死了。翡翠山莊,被秦使夷為平地。”
“哦?”
潮女妖紅潤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殘忍而嫵媚的笑意。
她伸出纖纖玉指,逗弄著停在指尖的一隻藍色蝴蝶,聲音嬌媚入骨:
“那位虯龍君,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霸道,且……性急。”
“主人,那我們的計劃……”
“計劃,才剛剛開始。”
潮女妖輕笑一聲,將那隻蝴蝶放飛,看著它翩翩起舞,彷彿看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秦使,即將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模樣。
“男人,尤其是像他那樣站在權力頂峰的男人,毀滅的慾望有多強,征服的慾望,便有多強。”
“翡翠虎的死,只會讓他更加空虛,更加需要新的刺激。”
“而我,就是為他準備的,最頂級的‘刺激’。”
她舔了舔自己嬌豔欲滴的紅唇,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自信光芒。
“去吧,把請柬送過去。”
“我倒要看看,這位傳說中的虯龍君,究竟是龍,還是一條見到美人,就走不動道的……色中餓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