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眼前那個男人,看著他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容納星辰大海的眼眸,準備了一路的、所有關於局勢險惡的說辭,瞬間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句雲淡風輕的“來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去了她滿身的風塵與焦躁,卻也讓她心中那股無力感,愈發沉重。
她深吸一口氣,那豐腴浮凸的胸口隨之起伏,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強行將所有情緒壓下,她恢復了那個精明幹練的紫蘭軒之主的姿態,對著江昆盈盈一拜。
“君上。”
她的聲音清冷而略帶沙啞,顯然是操勞過度所致。
江昆並未讓她起身,只是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目光依舊停留在棋盤之上,彷彿那縱橫交錯的棋路,比整個韓國的生死存亡,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這種近乎漠視的態度,若是換做旁人,早已讓紫女心生不滿。但此刻,她心中卻只有愈發濃重的敬畏。
她知道,這不是傲慢,而是源於絕對自信的……從容。
“是,君上。”
紫女不再猶豫,開始以一種極為專業、清晰的口吻,將那張無形的大網,在江昆面前緩緩鋪開。
“翡翠虎的攻勢,分為兩路,一路為陽謀,一路為陰謀,雙管齊下,狠辣至極。”
“其陽謀,是‘經濟絞殺’。”
紫女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鍊過的鋼針,精準而有力。
“他動用的,並非單純的財力,而是他經營數十年,滲透進韓國經濟血脈中的‘控制權’。一夜之間,新鄭城超過七成的糧商、布商、藥材商,同時對我們斷供。這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而是有組織的、系統性的圍剿。”
“其結果是,物價飛漲,民心惶惶。而我們所有與民生相關的產業,都在瞬間陷入癱瘓。我已動用密庫資金試圖從黑市高價購糧,但收效甚微。翡翠虎幾乎壟斷了所有進入新鄭的渠道。我們……正在被活活餓死。”
說到此處,饒是紫女心志堅定,那雙美麗的紫眸中,也忍不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重。
她本是玩弄人心與資本的頂尖高手,卻第一次,被人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按在地上,用金山銀海進行碾壓。
江昆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緩緩摩挲,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只是在感受玉石的溫潤。
一旁的紅蓮早已停下了觀棋,她那張嬌俏的小臉上寫滿了擔憂,一雙明媚的大眼睛看看紫女,又看看江昆,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弄玉的琴音,也不知何時,變得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紫女穩了穩心神,繼續說道:
“陽謀之外,是更歹毒的陰謀——‘輿論誅心’。”
“翡翠虎買通了城中所有的說書人、地痞、乃至乞丐,散播您是‘災星降世’的謠言。將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所有罪責,全部推到了您的身上。”
“百姓愚昧,只顧眼前。如今,‘交出秦使,平息災禍’的呼聲,已在城中四起。甚至有不少激憤的民眾,已經圍堵了紫蘭軒和我們旗下的幾家商鋪。”
“他這是要將您,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將大秦使臣的威嚴,徹底踩在泥裡!”
說到最後一句,紫女的聲音中,已帶上了一絲難以遏制的怒意。
這不僅是對她的產業的攻擊,更是對她剛剛宣誓效忠的君上的……極致羞辱!
終於,她將所有的情報,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危機,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江昆面前。
整個聽竹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和弄玉那漸漸停歇的、帶著顫音的琴絃餘韻。
紫女屏住呼吸,那雙動人的紫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昆。
她想了無數種應對之策。
是調動“流沙”的力量,展開一場血腥的暗殺?還是動用她隱藏更深的人脈,從韓國朝堂之上尋找突破口?亦或是,直接請求君上,動用那三百名足以踏平一切的鐵鷹銳士?
每一種方案,她都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卻都發現,無論哪一種,都後患無窮,且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用韓國的國力、財力、民心,精心編織的死局。
她窮盡了自己所有的智慧,也只能看到一片看不到希望的泥潭。
現在,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這個能一眼看穿韓非法家之弊,一指碾碎衛莊劍心的男人。
他,一定有辦法的。
一定……
在紫女那緊張、期待、甚至帶著一絲祈求的目光中,江昆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將手中那枚摩挲了許久的黑子,輕輕地,落在了棋盤之上。
“啪。”
一聲清脆的落子聲,彷彿驚雷,在紫女的心頭炸響。
棋盤上,白子的大龍,瞬間被屠,滿盤皆輸。
江昆抬起頭,目光終於從棋盤上移開,落在了紫女那張因緊張而顯得有些蒼白的絕美俏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是那般平靜,那般深邃,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一場足以顛覆一國都城的驚天陰謀,而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市井傳聞。
他沒有評論紫女的任何分析,沒有采納她的任何建議,更沒有提出任何驚世駭俗的計策。
他只是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淺啜一口,然後,用一種彷彿在閒聊家常般的平淡語氣,問了她一個……
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翡翠虎的府邸,”
“在城南,還是城北?”
“……”
一瞬間,紫女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愣住了。
整個人,都彷彿被定格在了那裡,那雙美麗的紫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茫然。
城南……還是城北?
這是甚麼問題?
這和眼下的死局,有任何關係嗎?
她絞盡腦汁,將自己畢生的智慧都調動了起來,試圖從這句簡單到近乎白痴的問題中,解讀出甚麼驚天的謀略,甚麼隱藏的深意。
難道……君上的意思是,要透過打擊翡翠虎的府邸,來一招“圍魏救趙”?可那座翡翠山莊,守衛森嚴,堪稱龍潭虎穴!
還是說……府邸的位置,關係到城中的風水龍脈,君上要用甚麼玄之又玄的方術,來破其氣運?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閃過,又被她一一否決。
她發現,自己的思維,自己的謀略,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足以看透人心的智慧,在這一刻,竟然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男人的思路。
他的思維,彷彿不在這片大地上,而是在九天之上的雲端,俯瞰著她們這些在泥潭中掙扎的……螻蟻。
看著紫女那呆滯的、充滿迷茫的絕美模樣,江昆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玩味。
他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再問一遍。”
“他的狗窩,在哪兒?”
這一次,那平淡的語氣中,多了一絲不耐。
這絲不耐,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紫女腦中的所有迷霧!
她終於……明白了。
哪有甚麼驚天謀略!
哪有甚麼深遠佈局!
這個男人……
他根本就沒打算,按照翡翠虎定下的規矩,去下這盤棋!
經濟絞殺?輿論誅心?
這些在紫女看來足以致命的、複雜的手段,在他眼中,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面的小丑雜耍!
他的應對方式,從始至終,都只有一種。
也是最簡單、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一種。
——那就是,當棋盤讓你感到不爽時,不要去思考如何贏下這盤棋。
而是直接伸出手,將對面那個自以為是的下棋人,連同整個棋盤,一起……掀翻在地!
想明白了這一點,一股極致的戰慄,混合著無與倫比的崇拜,瞬間從紫女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那因心力交瘁而略顯蒼白的俏臉,此刻,卻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泛起了一抹病態的潮紅。
她看著江昆,那眼神,彷彿是在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只。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