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靜謐,月華如霜。
江昆接過那捲承載著弄玉家族數代傳承的陳舊竹簡,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遞過來時,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顫抖,以及眸光深處蘊含的鄭重與期待。
這不僅僅是一卷琴譜,更是她此刻所能獻上的,最寶貴的東西。
江昆並未急著開啟,只是將目光落在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微笑道:“既是家傳至寶,獻於我,不悔?”
弄玉被他看得心頭一顫,臉頰微紅,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聲音輕柔而執著:“君上是弄玉唯一的知音,此物唯有在君上手中,方不算明珠蒙塵。”
她的話語,已然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低,低到了塵埃裡,卻又在那塵埃裡,開出了最虔誠的花。
“好。”
江昆不再多言,一個“好”字,便接下了這份沉甸甸的託付。
他緩緩展開竹簡。
竹簡的材質非同一般,是一種罕見的墨色玉竹,入手溫潤,歷經歲月卻未見絲毫朽壞。其上用硃砂小字,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篇名為《鳳語心經》的內功心法,以及與之配套的,一首名為《百鳥朝鳳》的曠世奇曲。
在弄玉的視角里,這篇心法玄奧無比,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其母當年教導時的諄諄之言,每一個音符都寄託著家族的興衰與榮耀。她窮盡十數年心血,也僅僅是參悟了其中三四成的奧妙,便已能憑此琴技冠絕新鄭。
然而,在江昆的眼中,這幅畫面卻截然不同。
【萬法歸宗】悄然運轉。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化作了兩輪可以勘破世間一切本源的黑洞。竹簡上的文字與音符,在映入他眼簾的瞬間,便被瞬間分解、重構。
那些玄奧的運氣法門,化作了一道道清晰無比的能量流向圖,在他識海中精準執行。
那些繁複的指法變化,被拆解成最基礎的力道、角度與頻率的組合。
整部《鳳語心經》與《百鳥朝鳳》琴曲,就像是一座被瞬間剝去了所有華麗外殼的精密儀器,其內部每一個齒輪的運轉,每一條線路的連線,都赤裸裸地呈現在他的面前,再無半分秘密可言。
整個過程,不過是江昆目光從竹簡之首,緩緩掃到竹簡之末的短短數個呼吸之間。
當他的目光離開竹簡時,這部弄玉家族視若性命的傳承至寶,已經被他徹底洞悉,並且……瞭然於胸。
他將竹簡輕輕合上,隨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弄玉的心,也隨之“咯噔”一下,緊張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評價。
江昆端起石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淺啜一口,並未看她,只是望著天邊的殘月,用一種近乎閒聊的平淡語氣,緩緩開口。
“這篇《鳳語心經》,立意甚高。”
“創功者試圖模仿鳳凰之鳴,引動天地間的離火之精與乙木之氣入體,再以琴音為橋,將二者融合,化為一種生生不息的‘鳳炎真氣’。真氣到處,可溫養經脈,亦可惑人心神,確實是女子修煉的上乘心法。”
聽到江昆一語道破心法的核心本源,弄玉美眸之中異彩連連,心中對他的崇敬又深了幾分。
這心法總綱裡的內容,母親當年可是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為她講通,而他,僅僅是看了一遍!
然而,江昆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遭雷擊。
“只可惜……”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創功者終究只是凡人,見識有限,強行揣測神鳥鳳凰的境界,終究是落了下乘,畫虎不成反類犬。”
“此心法,至少有三處致命強行以‘心宿’為主脈進行調和,看似巧妙,實則兇險萬分。修煉者每逢月圓之夜,體內陰陽必會失衡,輕則氣血逆行,重則心脈受損,折損壽元。”
“其二,真氣運轉過於追求華麗繁複,在體內經脈中盤繞九轉,名為‘九轉鳳鳴’,實則多走了太多彎路,導致真氣耗損嚴重,後繼無力。與人對敵,三板斧過後,便成待宰羔羊。”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江昆放下茶杯,目光終於落在了弄玉那張因震驚而血色盡褪的俏臉上,“此心法強求修煉者心如止水,斷情絕欲,方能駕馭‘鳳炎真氣’。可鳳凰乃是至情至性之神鳥,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強行以無情御有情,本就是南轅北轍,捨本逐末。所以,修煉此功者,終其一生,也無法達到‘百鳥朝鳳’的真正境界,反而會因心境與功法相悖,鬱結於心,落得個心碎腸斷的下場。”
轟!
江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弄玉的心頭。
她嬌軀劇震,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看向江昆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說的……竟然全對!
母親正是因為常年氣血不暢,才早早離世!
而她自己,也確實每逢月圓之夜,便會感到胸口煩悶,彈出的琴音也格外暴躁!
至於那斷情絕欲的要求,更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她本以為是自己心志不堅,無法達到功法要求,卻從未想過,竟是這功法本身,從根子上就錯了!
這個男人……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可能,僅僅是看了一遍,就將她家族數代人都未能看破的隱患,剖析得如此淋漓盡致,一針見血?!
這已經不是凡人能夠擁有的智慧了。
這是神!是聖!
看著她那副三觀盡碎、搖搖欲墜的模樣,江昆笑了笑,站起身,緩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解釋,只是用一種平靜而又蘊含著無上自信的語氣,緩緩說道:
“罷了,既然你稱我一聲‘知音’,我便為你,將這門功法,補全了吧。”
說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微不可見的淡金色氣流,輕輕地,點向弄玉的眉心。
弄玉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可在那根手指之前,她感覺自己周遭的空間彷彿都被凝固了,她所有的思緒、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下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手指,點在了自己光潔的額頭上。
指尖微涼。
下一刻,一股龐大而又溫和的資訊洪流,伴隨著一段玄之又玄的口訣,瞬間湧入了她的腦海!
“引九天之風為翼,納百草之精為羽……”
“心有情,則音有靈。以情為火,以念為薪,燃盡凡塵,方見真凰……”
這段全新的口訣,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每一個字,都像是晨鐘暮鼓,在她靈魂深處轟然作響。
它不僅完美地解決了原版心法中所有的缺陷與隱患,更是將整部心法的立意與境界,拔高了不止十個檔次!
如果說,原來的《鳳語心經》,只是一個凡人對鳳凰的拙劣模仿。
那麼現在這段由江昆口述的《真凰涅盤經》,便是真正的神鳥鳳凰,在親口闡述自己的……大道!
弄玉徹底呆住了。
她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然後以一種更加宏偉、更加壯麗的方式,重新拼接了起來。
原來,武學……還可以是這樣的!
原來,功法……是可以這樣被創造出來的!
“試試吧。”
江昆收回手指,淡淡地說道,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弄玉渾渾噩噩地,如同一個提線木偶,重新在古琴前坐下。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遵循著本能,按照腦海中那段全新的心法,開始嘗試運轉體內的真氣。
嗡……
只是一瞬間,她便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從丹田升起,這股暖流不再暴躁,而是充滿了磅礴的生機,以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簡潔而又高效的路線,瞬間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彷彿被泡在了溫泉之中,通體舒坦,之前因修煉舊功法而積攢的種種暗傷與鬱結,竟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被一一盪滌乾淨!
她下意識地,將雙手,搭在了琴絃之上。
錚——
琴音再起!
這一次,琴音之中,再無半分的哀愁與試探,也沒有了那若有若無的滯澀。
有的,只是一種掙脫了所有束縛之後,發自靈魂深處的……喜悅與自由!
琴音高亢、清亮,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穿透力,彷彿要衝破這庭院的束縛,衝破這王宮的禁錮,直上九霄雲外!
而就在這琴音響起的瞬間,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庭院裡,那些原本在枝頭棲息的鳥雀,彷彿受到了某種神聖的召喚,紛紛振翅而起!
緊接著,是使館各處,乃至更遠處的王宮園林中!
一隻,十隻,百隻……
成百上千只各種各樣的飛鳥,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它們匯成一道五彩斑斕的洪流,逆著月光,湧向了這座小小的庭院!
它們沒有發出絲毫嘈雜的鳴叫,只是安靜地,圍繞著那座涼亭,圍繞著那位正在彈琴的白衣仙子,以及她身邊那位宛如神只的男人,盤旋,飛舞!
月光之下,琴音悠揚,百鳥環繞。
此情此景,如夢似幻。
傳說中的曠世奇景——百鳥朝鳳,竟在這一刻,於這凡俗的庭院之中,真實地……上演了!
琴音漸歇,弄玉緩緩睜開雙眼,痴痴地看著眼前這幅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畫面,兩行清淚,終於再也抑制不住,順著她絕美的臉頰,悄然滑落。
她緩緩起身,對著江昆,盈盈下拜,將自己的額頭,深深地,貼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這一次,她沒有說任何感謝的話語。
因為她知道,任何言語,在這樣的神蹟面前,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再造之恩,傳道之德。
唯有,以這一生,乃至生生世世,來償還。
江昆坦然受了她這一拜,正欲開口讓她起身。
忽然,他眉頭微挑,目光穿透了重重夜幕,望向了新鄭城外,某個陰暗的方向。
在那裡,有四股強大而又邪惡的氣息,正在毫不掩飾地,沖天而起。
“來得……倒也挺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喃喃自語。
……
與此同時,新鄭城外,一處廢棄的軍寨。
姬無夜站在高臺之上,看著下方單膝跪地的四道身影,臉上露出了殘忍而又得意的笑容。
這四人,形態各異,氣息詭異。
一個身材佝僂,宛如鬼魅,周身環繞著綠色的磷火。
一個身材妖嬈,吐氣如蘭,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
一個赤裸上身,肌肉虯結,身上佈滿了血色的圖騰。
還有一個,則隱藏在寬大的斗篷之下,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慘白如雪、沒有絲毫血色的手。
他們,正是“夜幕”組織真正的獠牙與基石,橫行韓國黑白兩道數十年,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
“夜幕四凶將”!
血衣侯、潮女妖、翡翠虎、蓑衣客!
“很好,都到齊了。”
姬無夜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森冷如冰。
“今夜,本將軍要你們聯手,去殺一個人。”
“一個……將本將軍的臉面,狠狠踩在腳下的……過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