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使館,燈火通明。
這裡是江昆在韓國的臨時居所,其規制與奢華程度,比之韓王安的寢宮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溫暖的地龍燒得恰到好處,將殿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安神香氣味。
與方才那陰冷、潮溼、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冷宮,簡直是兩個世界。
一為天堂,一為地獄。
柔軟而又寬大的錦榻上,紅蓮依舊被那件繡著黑色虯龍的寬大披風緊緊包裹著,只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絕美俏臉。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江昆將她輕輕放下後,便轉身去倒了一杯溫熱的蜜水,然後用乾淨的絲帕,一點一點,無比輕柔地,為她擦拭著臉頰上殘留的淚痕與灰塵。
他的動作很專注,很溫柔,彷彿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將其弄碎。
紅蓮的嬌軀微微顫抖著,感受著那絲帕上傳來的、帶著他指尖溫度的觸感,一顆心,早已亂成了一團麻。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開始閃回今日所發生的一切。
起初,是在國宴之上。
這個男人如天神般降臨,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霸道到了極點的姿態,震懾滿朝文武,羞辱她的父王。
她本該是憤怒的,是憎恨的。
可當他走到自己面前,將那支象徵著真龍的簪子插入自己髮間,並在她耳畔用那充滿磁性的聲音,宣告“你是本君的女人”時……
她那顆驕傲的心,便不受控制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讓她又羞又氣又有些……竊喜的奇異感覺。
回到絳雲軒後,她對著鏡子,撫摸著那支龍簪,滿腦子都是他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以及那霸道的話語。
她以為,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然而,地獄,接踵而至。
姬無夜的甲士踹開宮門,用最粗鄙的言語,給她安上“穢亂宮闈”的罪名。
她引以為傲的公主身份,在那一刻,變得一文不值。
宮女、太監、禁衛……所有人都低著頭,任由她被粗暴地拖走,無人敢為她說一句話。
最讓她心碎的,是那支被她視若珍寶的龍簪,被無情地撞落在地,然後被一隻骯髒的軍靴,狠狠地踩踏……
那一刻,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她剛剛萌芽的少女情懷,被一同踩得粉碎!
被關入冷宮的黑暗與絕望,是她此生從未體驗過的恐懼。
那兩個親兵不懷好意的淫笑,更是讓她如墜冰窟,感覺自己即將被世間最骯髒的黑暗所吞噬。
她以為自己完了。
她以為自己這隻驕傲的火鳳,就要以最屈辱的方式,折翼於此。
然後……
轟!!!
那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至今仍在她的耳邊迴盪!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漫天煙塵之中,那個男人,逆著月光,如神明般降臨。
他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撞碎了那扇隔絕她所有希望的鐵門,也將那兩個企圖染指她的雜碎,碾成了肉泥。
當他寬大的披風,將她冰冷的身體緊緊包裹起來的那一刻。
當她撲進他懷中,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氣息時。
紅蓮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完了。
不是毀滅的“完”,而是……徹底淪陷的“完”。
“喝點水,壓壓驚。”
江昆溫和的聲音,將紅蓮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將盛著蜜水的白玉杯,遞到了她的唇邊。
紅蓮這才回過神來,看著他那雙倒映著自己狼狽模樣的、平靜而又溫柔的眸子,臉頰“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蜜水。
甜甜的、暖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腹中,也彷彿流進了心裡,將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驅散得一乾二淨。
喝完水,江昆收回杯子,卻沒有收回手。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將她散亂在額前的一縷青絲,捋到了耳後。
指尖無意間劃過她嬌嫩的耳垂,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紅蓮的身體,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樣。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曖昧。
她不敢抬頭看他,只能將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緊緊攥著披風的、緊張得有些發白的小手上。
她看到了,在那披風之下,她的髮間,那支龍簪,正靜靜地躺著。
原來……他都為她撿回來了。
這個發現,像是一股暖流,徹底融化了她心中最後的一絲矜持與防備。
她緩緩地,鬆開了緊攥著披風的手。
然後,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氣,主動地,伸出自己那微涼的小手,輕輕地,握住了江昆那隻還停留在她耳畔的、溫暖而又有力的大手。
江昆的動作頓了頓。
他感受著掌心中那份柔軟與微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滿意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反手,將那隻小手,緊緊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得到了回應,紅蓮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她緩緩地,將自己的身體,向著他挪了挪。
最後,將自己的頭,輕輕地,靠在了他那堅實而又寬闊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已經代表了一切。
代表著她這隻驕傲了一輩子的火鳳,終於找到了可以讓她心甘情願收斂起所有火焰與利爪的……棲木。
她嗅著他身上那讓她無比安心的氣息,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中一片寧靜。
許久,她才用一種細若蚊吶、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輕聲問道:
“你……你在國宴上說的……”
“你說,只有真龍,才配得上最烈的火鳳……”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後面的話說完。
“……那條真龍,是你嗎?”
問出這句話後,她緊張得連心跳都快要停止了,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蝴蝶翅膀般,不停地顫動著。
她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江昆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美得驚心動魄的側顏,以及那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精緻的耳朵。
他緩緩地,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她髮間那支龍簪的龍頭。
然後,他低下頭,將嘴唇,湊到了她的耳邊。
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充滿了磁性與笑意的聲音,柔聲反問:
“你說呢?”
轟……
紅蓮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耳畔,瞬間傳遍了全身。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答案,比任何直接的肯定,都要來得更撩人,更讓她心神盪漾。
她再也支撐不住,將整張俏臉,都深深地埋進了江昆的懷裡,再也不敢抬起來。
只是那雙環住他腰肢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更緊了……
江昆微笑著,輕輕地環住了懷中這具溫軟的嬌軀,目光,卻越過了她,望向了窗外那深沉的夜色。
姬無夜……
你這步棋,下得很好。
為本君省去了不少功夫。
……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佳人,或許是今日受驚過度,又或許是此刻安心到了極點,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又綿長,竟是就這麼沉沉地睡了過去。
江昆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錦榻上,為她蓋好錦被。
看著她那張即便在睡夢中,嘴角也依舊掛著一絲甜甜笑意的睡顏,江昆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
殿外,月色如水。
一道素雅的白色身影,正抱著一架古琴,安靜地佇立在廊下。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上,讓她看起來,宛如一尊即將乘風歸去的廣寒仙子,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正是弄玉。
她顯然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江昆。
眼神之中,情緒很是複雜。
有感激,有崇敬,有安心。
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以及一絲淡淡的……失落。
她看到了,他為那位公主殿下,衝冠一怒,悍然闖宮。
那份不惜與一國為敵的霸道與溫柔,讓她震撼,也讓她……心馳神往。
她知道,自己沒有那位公主殿下的尊貴身份,也沒有她那般火熱奔放的性情。
自己,不過是他順手從泥潭中撈起的一件……珍玩。
想到這裡,她抱著古琴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微微垂下了眼簾。
江昆將她所有的神情變化,都盡收眼底。
他緩步走到她的面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抬起了她的下巴。
在弄玉那有些驚慌失措的目光中,他注視著她的眼睛,用一種平靜而又鄭重的語氣,緩緩開口:
“我說過,你的琴音,是世間至美之物。”
“它,只配為知己而奏。”
“也只配在最安靜、最美好的地方奏響。”
“明日起,這使館後院的‘聽竹苑’,便歸你了。”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擾你清靜。”
他頓了頓,看著那雙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美眸,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安心住下,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而我,會是你唯一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