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蘭軒。
頂樓的靜室之內,依舊是那般雅緻寧靜。
名貴的薰香在角落的博山爐中,升騰起一縷縷如夢似幻的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心神安寧的淡雅香氣。
江昆斜倚在柔軟的錦榻之上,玄色的長袍鋪陳開來,如同一片深邃的夜空。他微微閉著雙眸,一手支著頭,另一隻手的手指,正隨著面前的琴音,在身前的矮几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在他的對面,弄玉一襲素雅的白裙,跪坐在古琴前。
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上,已經褪去了所有的哀傷與決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專注。
那雙曾彈奏出赴死悲鳴的纖纖玉手,此刻在琴絃上靈活地跳動著,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靈動與歡快。
一曲《鳳求凰》,被她演繹得纏綿悱惻,情意盎然。
琴音之中,再無半點陰霾,有的,只是對新生、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以及……對眼前這個將她從深淵中拯救出來的男人的,深深的依戀與感激。
她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毫無保留地,融入了這琴音之中。
她知道,他聽得懂。
這世上,也只有他,配聽懂。
江昆確實聽懂了。
他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也享受著這專為他一人而奏的絕世琴音。
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就該在最適合它的環境中,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這才是他想要的世界。
一切美好,盡歸於我,各安其位,各展其長。
然而,這份寧靜,註定是短暫的。
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微不可察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琴音,戛然而止。
弄玉抬起清澈的眸子,有些疑惑地看向門口。
江昆敲擊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來。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開口道:“進來。”
靜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名身段婀娜、蒙著紫色面紗的女子,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卷用紫色絲帶繫好的竹簡。
“君上,紫女姐姐命我送來的,十萬火急。”
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急切與凝重。
江昆這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當他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睜開的剎那,整個靜室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他沒有去看那名女子,只是隨意地一招手。
那捲竹簡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脫離了女子的掌心,輕飄飄地飛到了他的手中。
他解開絲帶,將竹簡緩緩展開。
目光,落在竹簡上那寥寥數行、卻字字驚心的蠅頭小楷之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地拉長了。
跪在地上的紫蘭軒密探,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宛如實質般的恐怖威壓,從那具斜倚在軟榻上的身體中,緩緩地瀰漫開來。
那不是單純的殺氣,而是一種更高階的、彷彿天地意志被觸怒後,所散發出的……煌煌天威!
空氣,變得粘稠而又冰冷。
角落裡博山爐中升騰的青煙,竟被這無形的氣場所禁錮,凝固在了半空,動彈不得。
對面的弄玉,更是俏臉煞白,她感覺自己彷彿被投入了萬載玄冰鑄就的冰窟之中,連靈魂都要被凍結了。
她駭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看到,他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正有兩簇金色的火焰,在緩緩燃燒。
那是……神只的怒火!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是弄玉身前,那架古琴最細的一根琴絃,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氣場壓迫,應聲而斷!
斷絃之音,如同一聲淒厲的悲鳴,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昆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頭。
他手中的那捲竹簡,不知何時,已經化作了最細膩的齏粉,從他的指縫間,簌簌滑落。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猙獰,只有一片宛如永恆冰封的漠然。
可正是這份漠然,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要恐怖千倍、萬倍!
他緩緩地從軟榻上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那股足以壓塌人精神意志的恐怖威壓,卻又如潮水般,盡數收斂回了他的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剛才那天地變色的一幕,只是幻覺。
可無論是弄玉,還是那名跪地的密探,都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是一頭沉睡的遠古兇獸,在被螻蟻的挑釁驚醒後,睜開了雙眼。
“姬、無、夜……”
江昆的嘴唇,微微開合,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念出了這個名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獄中吹出的寒風,讓聞者遍體生寒。
他想起了國宴之上,那個女孩驕傲而又倔強的眼神。
想起了她接過龍簪時,那抹一閃而逝的、動人的羞澀。
那是他看上的女人。
是他親手蓋上“所有物”印章的珍藏。
他可以允許她驕傲,允許她對自己使小性子,甚至可以耐心地等待她這朵烈焰紅蓮,心甘情願地為自己綻放。
但他絕不允許,有任何不知死活的螻蟻,敢在他之前,去染指她,傷害她,讓她流一滴眼淚!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君上……”
跪地的密探,鼓起全部的勇氣,顫聲開口道:“紫女姐姐說,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姬無夜勢大,硬闖王宮,恐……恐會引發兩國爭端……”
“從長計議?”
江昆緩緩轉過頭,漠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僅僅是一個眼神。
那名密探便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能將頭深深地埋下,身體抖如篩糠。
江昆收回目光,不再理會她。
他邁開腳步,向門口走去。
當他經過弄玉身邊時,腳步頓了頓,那冰封的眼神,終於融化了一絲,恢復了些許溫情。
“今日,不能再聽你彈琴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弄玉那因恐懼而冰涼的臉頰,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我要去殺人。”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向殿外。
他的背影,依舊是那般挺拔,那般從容。
可每一步落下,都彷彿有屍山血海,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蒙恬!”
一聲清冷的呼喝,穿透了靜室的門牆,清晰地傳到了樓下。
“末將在!”
一道雄渾如洪鐘般的聲音,立刻從樓下傳來。
江昆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樓梯口,只留下他那冰冷徹骨、殺伐果決的命令,在整座紫蘭軒的上空,轟然迴盪!
“召集所有鐵鷹銳士!”
“披甲!備馬!”
“隨我……”
他頓了頓,那聲音,彷彿帶上了金戈鐵馬的鏗鏘之音,化作一道足以讓整個新鄭城都為之顫抖的驚雷!
“——闖宮!!”
……
命令下達的瞬間。
駐紮在紫蘭軒周圍、化整為零的三百名大秦鐵鷹銳士,如同一臺被瞬間啟用的精密戰爭機器,開始了高效而又冷酷的運轉!
“嘩啦!”“嘩啦!”
甲葉碰撞的聲音,在一條條僻靜的巷弄中,整齊劃一地響起。
一名名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秦國銳士,從各自的藏身處現身,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那身代表著大秦虎狼之師的黑色重甲,戴上了遮蔽面容的猙獰鐵盔。
冰冷的馬蹄聲,踏碎了新鄭城的寧靜。
三百匹神駿的北地戰馬,從城外的秘密馬廄中,被牽引而出,匯聚成流。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鐵鷹銳士,便在紫蘭軒門前的長街上,集結完畢!
他們沉默地跨上戰馬,手持三米長的精鐵長戈,腰挎鋒利的秦制青銅劍,組成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騎兵方陣。
三百人,三百騎,卻散發著千軍萬馬都無法比擬的恐怖煞氣!
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意,沖天而起,甚至將天上的流雲都攪得粉碎!
街道上,原本還算熱鬧的人流,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尖叫著向兩旁躲避,整條長街,瞬間被清空。
無數扇門窗背後,一雙雙驚恐的眼睛,駭然地注視著這股來自秦國的、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鋼鐵洪流。
就在這萬籟俱寂,只剩下戰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噴吐著鼻息之時。
紫蘭軒的大門,緩緩開啟。
身著玄色鑲金邊長袍的江昆,手持一根代表著大秦國威、頂端盤繞著一條黑龍的巡狩玉節,面無表情地,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沒有騎馬。
就那麼信步走到了騎兵方陣的最前方。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玉節,遙遙指向那座在夜色中,顯得威嚴而又森冷的……韓國王宮。
“目標,王宮。”
“擋我者……”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黑色的鋼鐵森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名銳士的耳中。
“……死!”
“風!大風!!”
三百名鐵鷹銳士,同時舉起手中的長戈,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那聲代表著大秦軍魂的怒吼!
吼聲如雷,震徹雲霄!
下一刻。
江昆向前邁出一步。
三百鐵騎,隨之而動!
“轟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一股由三百名精銳騎士組成的黑色洪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沿著新鄭城的主幹道,朝著那權力的中心,發起了最直接、最狂暴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