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彷彿一道驚雷,在弄玉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盛滿了哀傷與決絕的清澈眸子,瞬間被驚恐與難以置信所佔據。
竹影之下,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男人。
他身著玄色鑲金邊的華貴長袍,身姿挺拔如松,負手而立。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籠罩在一層神秘而又深邃的薄紗之中。
看不清面容,但那份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的超然氣度,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弄玉的心頭,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是誰?
他是甚麼時候來的?
自己竟沒有絲毫察覺!
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這個男人一開口,便精準無比地道破了她心中最深的秘密與悲涼。
“鳥兒即將折翼,琴音也將成絕響……”
這句話,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她用決絕偽裝出的堅硬外殼,觸碰到了內裡最柔軟、最脆弱的部分。
一瞬間,弄玉只覺得渾身冰冷,方才好不容易凝聚起的赴死之心,在這道平靜的目光下,竟有了瞬間崩塌的跡象。
她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呼救,卻又猛然意識到,這裡是左司馬府,一個守衛森嚴的牢籠。此人能如此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裡,其實力與身份,簡直難以想象。
而自己,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她的生死,又與誰人相干?
“你……”
弄玉的櫻唇微張,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剛吐出一個字。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如同夜梟的悲啼,撕裂了庭院的寧靜!
伴隨著窗欞碎裂的“嘩啦”脆響,數道黑色的鬼魅身影,以一種迅猛絕倫的姿態,從庭院四周的屋頂、牆角、暗影處暴射而出!
一共七人!
他們皆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淬滿了毒藥般冰冷殺意的眼睛。
他們手中的刀劍,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如同一張交織的死亡蛛網,從四面八方,朝著庭院中心的弄玉,籠罩而來!
刀光凜冽,殺氣沖霄!
這些人,顯然是專業的殺手,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一瞬間便封死了弄玉所有的退路。
他們是火雨山莊的人!是奉了劉意的命令,前來“護送”她這件“禮物”的執行者!
或許,也是在她完成刺殺任務後,負責清理現場的……滅口者!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這般真切地降臨。
弄玉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那張美得令人心碎的臉龐,剎那間血色盡褪,化作一片慘白。
她不是沒有想過死亡,甚至已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
可當這猙獰的刀鋒真正出現在眼前時,那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懼,依舊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瞬間淹沒。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就在那七道刀光即將臨身的剎那,一道溫熱的屏障,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道一直站在竹影下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如鬼魅般移動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閒庭信步般的從容,卻後發先至,恰到好處地將她嬌弱的身軀,完全護在了身後。
弄玉只聞到一股清冽好聞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那寬闊的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嶽,將所有的風雨、所有的殺機,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安全感,一種她從未奢望過的東西,在此刻,竟是如此的強烈。
她忍不住,悄悄地睜開了一條眼縫。
然後,她便看到了此生此世,都永難忘懷的一幕。
面對那七柄從不同角度刺來的、足以將鋼鐵都撕裂的利刃,江昆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依舊保持著負手而立的姿態,彷彿眼前這些窮兇極惡的殺手,不過是幾隻惱人的飛蟲。
直到那最快的一柄刀,刀尖的寒芒已經快要觸碰到他的衣袍。
他才終於動了。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使用任何武器。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並指如劍,朝著虛空,隨意地彈出。
那動作,輕柔得就像是情人間的撫弄,優雅得彷彿不是在面對一場生死搏殺,而是在指揮一場盛大的樂章。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輕響,宛如玉珠落盤。
弄玉看到,江昆的指尖,與那柄最先抵達的刀鋒,輕輕地觸碰在了一起。
然後,那柄由百鍊精鋼打造的利刃,竟像是脆弱的瓷器一般,從刀尖開始,寸寸碎裂!
持刀的殺手,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駭然與驚恐。
這怎麼可能?!
不等他想明白,江昆的第二指,已經彈出。
這一次,他的指尖並沒有觸碰到任何實體。
但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無形氣勁,卻如同被撥動的琴絃,在空中劃過一道玄奧而又優美的弧線,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名殺手的眉心。
沒有鮮血飛濺,沒有慘叫哀嚎。
那名殺手高大的身軀,只是猛地一顫,雙眼中的神采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再無聲息。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其餘六名殺手見狀,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被激起了兇性,攻勢愈發瘋狂!
“殺!”
六道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死亡的風暴,呼嘯而至。
江昆立於風暴中心,神色依舊是那般古井無波。
他的右手,在身前畫出了一道又一道圓潤而又寫意的軌跡。
指尖時而輕點,時而劃過,時而挑動。
他的身形,甚至未曾移動分毫。
弄玉的眼睛,已經完全睜大了。
作為一名頂級的琴師,她對“韻律”和“美”的感知,遠超常人。
此刻,在她眼中,眼前這個男人的每一次出手,都並非簡單的殺人招式。
那是一場……表演!
是一場將死亡與藝術,完美融合的……劍舞!
不,那甚至不是劍舞。
因為他手中無劍。
他的手指,就是世間最鋒利的劍。
他指尖彈出的每一道無形氣勁,都像是一個個跳動的音符。
這些音符,時而輕靈,時而沉凝,時而高亢,時而婉轉。
它們在空中交織、碰撞、迴旋,最終,譜寫出了一曲……華麗的死亡樂章!
“噗!”“噗!”“噗!”……
伴隨著一連串極其輕微的悶響,剩下的六名殺手,如同被狂風掃落的樹葉,一個個身形僵直,然後無力地倒下。
每個人的眉心,都毫無例外地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血洞。
他們的臉上,還永遠地定格著臨死前那副難以置信的驚駭表情。
他們甚至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他們引以為傲的刀劍,為何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無形的攻擊,究竟是甚麼?
短短數個呼吸之間。
庭院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七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彷彿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冰冷的死物。
江昆緩緩收回了併攏的劍指,負於身後,整個過程,他的衣角都未曾揚起一絲。
他身上,更是沒有沾染到半點血腥。
彷彿剛才那場血腥的殺戮,與他毫無關係。
晚風吹過,捲起庭院中的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悠悠飄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他的肩頭。
他站在那裡,月華披身,身影孤高而又偉岸。
這一刻,在弄玉的眼中,眼前的男人,不再是人。
是神。
是魔。
是一尊執掌生殺,視人命如草芥,卻又將殺戮演繹得如此優雅、如此充滿美感的神魔!
她那顆早已沉入深淵,準備好迎接死亡的心,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狂跳起來。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凡人仰望神明時,所產生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崇拜!
她呆呆地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紅唇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所有的認知,所有的覺悟,都在方才那場如詩如畫的殺戮中,被徹底擊碎,碾成了齏粉。
就在她心神激盪,幾乎要窒息之時。
那道神魔般的身影,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平靜地落在她的身上,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幾粒塵埃。
他看著她那張因震驚而失神的絕美臉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聲音平靜而又磁性。
“現在,沒人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