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新鄭城。
左司馬府邸,位於城南青石巷深處,朱門銅環,庭院深深,在月華的映照下,透著一股與白日截然不同的森然。
一道身影,如同一縷被夜風吹散的青煙,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高牆。
江昆落地無聲,玄色的長袍與夜色完美地融為一體。他甚至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只是如閒庭信步般走在府邸的迴廊之上,那些來回巡邏的護衛,目光掃過他所在的位置,卻彷彿看到的是一片虛無的空氣。
對於已入天人之境的他而言,潛入一座凡俗府邸,與走進自家的後花園,並無任何區別。
這些所謂的明哨暗哨,在他那浩瀚如煙海的神念感知中,其位置、呼吸、心跳,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每一個巡邏的間隙與視野的死角,都像是黑夜中被點亮的路徑,任他穿行。
府邸很大,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在月光下影影綽綽。
江昆並未急著去尋找,只是信步前行,神念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鋪開,覆蓋了整座府邸。
很快,他便捕捉到了許多有趣的氣息。
前院書房內,左司馬劉意正襟危坐,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那張看似儒雅,實則陰沉的臉龐,他的呼吸綿長而壓抑,顯然內心正進行著激烈的掙扎與盤算。
後院的幾處廂房裡,有女眷們平穩的酣睡聲,也有僕役們疲憊的囈語。
而在府邸的最深處,一處偏僻的院落裡,他感知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氣息,清冷、孤寂,宛如空谷中的一株幽蘭,於無人處靜靜地吐露著芬芳,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淒涼。
就在此時。
“錚……”
一聲若有若無的琴音,如同山澗清泉滴落在寒潭之上,穿透了沉沉的夜幕,傳入江昆的耳中。
那琴音,初時還帶著幾分猶豫與滯澀,彷彿彈奏者的心緒不寧,指尖微顫。
但很快,琴音便連貫起來,化作一縷哀婉纏綿的旋律,在寂靜的夜空中,幽幽迴盪。
江昆的腳步,循著琴聲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極為幽靜的雅緻庭院,院中栽著幾竿翠竹,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碎影。
庭院中央,設有一方漢白玉石桌。
一位白衣勝雪的女子,正靜靜地跪坐在石桌前,面前橫陳著一架古樸的七絃琴。
月華如水,溫柔地傾瀉在她的身上,為她那身素雅的白衣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輝,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像是一尊由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仙子,不染半點凡塵煙火。
她有著一頭烏雲般的青絲,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住,幾縷髮絲垂落在她光潔的額前與白皙的脖頸間,隨著夜風輕輕拂動。
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龐。
眉如遠山含黛,膚若凝脂吹彈可破,瓊鼻挺翹,櫻唇不點而朱。
但最動人心魄的,還是她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宛如初春解凍的湖水,本該倒映著世間最美好的景色。可此刻,那湖水的深處,卻積蘊著化不開的濃濃哀傷與……決絕。
她的十指纖纖,宛如春日裡最嬌嫩的蔥管,此刻正輕柔地在琴絃上撫過、按動、挑撥。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美感。
隨著她的彈奏,那如泣如訴的琴音,便從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江昆立於暗處的竹影之下,沒有立刻現身。
他靜靜地看著,聽著。
以他【萬法歸宗】的境界,世間萬般音律,在他耳中皆可瞬間解析其曲譜、技法、乃至意境。
他聽出來了,這首曲子,名為《空山鳥語》。
曲調本該是描繪山林幽靜,百鳥爭鳴的靈動與生機。
可在眼前這個女子的指下,這首曲子卻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靈魂。
琴音之中,有空山的寂寥,卻沒有鳥語的歡快。
有的,只是一隻被囚禁在牢籠中的金絲雀,對著空曠的天地,發出最後的、最悽美的悲鳴。
那琴音,時而高亢,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與不甘;時而低迴,訴說著命運的無情與身不由己的哀愁;時而又變得鏗鏘有力,竟帶上了一絲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那是……赴死的決心!
江昆的目光,落在了那架古琴之上。
琴身由上好的梧桐木製成,琴尾處,鑲嵌著一片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屬。
他的雙眸中,閃過一抹洞悉一切的微光。
他“看”到了,在那古樸的琴身之內,藏著一柄薄如蟬翼的利刃,刃上淬著幽藍色的劇毒。
他也“看”懂了這琴音中蘊含的一切。
這個清麗絕倫的女子,這個名為“弄玉”的琴姬,已經接受了她的命運。
她準備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琴藝,去接近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
然後,在最華美的樂章抵達高潮的那一刻,拔出這柄死亡之刃,奏響生命的絕唱。
她將自己,變成了一件武器。
一件註定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甚至……連同歸於盡都做不到,只為完成任務便會香消玉殞的,一次性的武器。
“可惜了。”
江昆在心中,發出一聲淡淡的感嘆。
這感嘆,並非憐憫。
而是一種,身為頂級收藏家,看到一件絕世珍品即將被無知蠢物所玷汙、所毀滅時,發自內心的不悅與……理所當然的憤怒。
如此佳人,如此琴藝,豈是爾等螻蟻,配拿來當做權謀鬥爭的犧牲品的?
她的人生,她的未來,她的琴音,乃至她這個人……
從我江昆看到她的這一刻起,便該歸我所有。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夜風中時,整個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弄玉的雙手,依舊保持著彈奏的姿勢,停留在琴絃之上。
她微微低著頭,烏黑的青絲垂下,遮住了她的側臉,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許久。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那完美無瑕的臉頰,悄然滑落。
“啪嗒。”
淚珠滴落在琴絃之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響,彷彿一顆滾燙的石子,投入了冰冷的寒潭。
那根被淚水沾溼的琴絃,微微震顫著,發出一聲不成調的悲鳴。
似乎,連這琴,都在為自己的主人而哭泣。
弄玉緩緩抬起手,用衣袖輕輕拭去嘴角的淚痕,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所有的哀傷與脆弱,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宛如寒星般的決然。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就在這萬籟俱寂,她以為天地間只剩下自己與這赴死決意之時。
一道平靜而又磁性的男子聲音,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的竹影暗處,緩緩響起,打破了這片悽美的寧靜。
“好一曲《空山鳥語》。”
“可惜,鳥兒即將折翼,琴音也將成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