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已到。”
當那名鐵鷹銳士冰冷的聲音落下,他並未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平靜地,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重新融入了那三百騎士的沉默陣列之中。
彷彿他剛才所做的,並非是向三千大軍下達最後通牒,而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傳話。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
韓將司馬得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幾乎要從馬背上栽倒下來。但他身為大將軍姬無夜心腹的驕傲,與百戰悍將的兇性,讓他強行衝破幻境,壓下了逃跑的衝動。
他死死地盯著那座巨大的車駕,眼中佈滿了血絲,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裝神弄鬼!”
“給本將軍衝……!”
那個“衝”字,成了他此生最後一個完整的命令。
因為,就在他聲帶震動的那一瞬間。
轟——!!!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的意志,從那座靜謐華美的車駕之中,轟然甦醒!
那並非聲音,也非光影,更不是任何實質性的攻擊。
那是一種純粹的、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威壓!
彷彿沉睡了萬古的太古神明,在此刻睜開了漠視蒼生的眼眸。
彷彿支撐著這片天地的擎天之柱,在此刻降下了它的一縷意志。
威壓所及之處,天地失聲!
風停了。
官道上被馬蹄激起的煙塵,詭異地凝固在了半空,而後簌簌落下。
三千名韓軍士卒手中的兵器碰撞聲、粗重的呼吸聲、戰馬不安的嘶鳴聲……所有的一切聲音,都在這一剎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世界上徹底抹去。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緊接著,是色彩的剝離。
在三千韓軍士卒的眼中,天空、大地、同伴的臉龐、手中的兵器……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化為了單調的、令人絕望的黑與白。
唯一擁有色彩的,是前方那座巨大的車駕。
它依舊靜謐地停在那裡,金絲楠木的車身散發著溫潤的光澤,車頂的銀鈴在無風的環境下,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那鈴聲,此刻卻像是九幽地府傳來的催命符,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之上。
“呃……”
軍陣的最前排,一名體格壯碩的刀盾手,突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手中的鐵盾“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雙眼翻白,臉上流露出一種彷彿溺水般的極致痛苦與恐懼。
他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他的精神,他的靈魂,在剛才那一瞬間,被那股無上的威壓,徹底碾碎了。
他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如同被點燃的引線,連鎖反應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整個軍陣中蔓延開來。
“啊——!”
“魔鬼!是魔鬼!”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甚麼都看不見了!”
“救命……救我……”
淒厲的慘叫聲,哀嚎聲,哭泣聲,此起彼伏,瞬間撕裂了剛才的死寂。
精心構築的三才連環陣,在這一刻,成了一個笑話。
士兵們像是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軟倒在地。
有的人丟盔棄甲,抱著腦袋在地上瘋狂打滾,口中嘔吐著白沫。
有的人狀若瘋癲,揮舞著手中的武器,胡亂地砍向身邊的空氣,彷彿正與看不見的鬼神搏鬥。
更多的人,則是徹底喪失了反抗的意志,他們雙膝跪地,武器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地,屎尿齊流,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恐懼。
他們引以為傲的百戰殺氣,他們身為精銳的悍勇與兇殘,在那股神明般的意志面前,脆弱得如同三歲孩童手中的沙堡,被浪潮一衝,便蕩然無存。
這已經不是戰鬥,甚至不是屠殺。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來自更高生命層次的……精神凌遲!
“不……不可能……”
司馬得坐在高頭大馬之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的視野中,不再是自己的三千精銳,而是一片屍山血海的地獄繪卷。
他看到無數猙獰的惡鬼從地下爬出,撕扯著他麾下士兵的身體;他看到一條橫貫天地的血河,正朝著自己洶湧而來;他看到在那血河的盡頭,一雙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龍瞳,正冷漠地注視著自己。
宗師境的修為,讓他比普通士兵更能抵抗這股威壓,但也讓他看到了更多、更恐怖的景象。
他那顆被酒精和殺戮淬鍊得堅硬如鐵的心臟,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灑滿了身前的馬鞍。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瘋狂地攪動著,那股源自靈魂的劇痛,讓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逃……”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那片已經化為廢墟的心田中瘋狂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抽打著胯下的戰馬。
那匹通人性的戰馬,早已被嚇得渾身癱軟,此刻被劇痛刺激,發出一聲悲鳴,竟奇蹟般地站了起來,載著它的主人,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狂奔而去。
主將的逃離,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將軍跑了!”
“快跑啊!”
整個韓軍陣營,徹底崩潰了。
殘存的、尚有行動能力計程車兵們,如同一群被捅了窩的黃蜂,發了瘋似的向後方逃竄。他們互相推搡,互相踐踏,只為了能離那座帶來無盡恐懼的巨大車駕更遠一些。
官道之上,一片狼藉。
被丟棄的兵器、甲冑、旗幟,鋪滿了大地。
三百名鐵鷹銳士,自始至終,都如同一群沉默的雕塑,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他們手中的劍,甚至沒有出鞘。
他們只是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如同鬧劇般的大潰敗,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波瀾,彷彿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許久。
當最後一個韓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當官道上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刺鼻的腥臊味時。
“吱呀……”
那扇洞開的車門,緩緩地關上了。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從車上走下來。
那三百名鐵鷹銳士,在為首騎士的一個手勢下,默默地調轉馬頭,重新組成護衛陣型,繞過地上的障礙,繼續向著東方,緩緩前行。
巨大的車駕,平穩地駛過那片剛剛見證了神蹟的土地。
車輪碾過被丟棄的旌旗,發出輕微的聲響。
車頂的銀鈴,依舊在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彷彿剛才那場足以震驚天下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唯有那面迎風招展的、繡著赤金虯龍的玄黑大纛,在向著這片天地,無聲地宣告著。
神,已過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