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鐵鷹銳士,就這麼孤零零地站在了三千韓軍之前。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只是將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目光平靜地越過那一片刀槍組成的鋼鐵叢林,落在了陣後那名耀武揚威的將領司馬得身上。
他的身形,與那如山如嶽的龐大軍陣相比,渺小得如同沙礫。
然而,他身上那股源自鐵鷹銳士的凝練殺氣,與一種更加超然、更加漠視一切的獨特氣度混合在一起,竟讓他一個人的存在感,絲毫不亞於對面的千軍萬馬。
“一個護衛?”
司馬得在馬上微微一愣,隨即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湧現出被羞辱到極致的暴怒。
他本以為,在自己如此赤裸裸的武力威脅下,車駕裡的那位虯龍君就算不連滾帶爬地出來求饒,至少也該派個文官出來,戰戰兢兢地遞上國書,好言商榷。
可對方,竟然只派出了一個護衛!
這是何等的蔑視!何等的狂妄!
“哈哈哈……”司馬得怒極反笑,笑聲在整個官道上回蕩,充滿了暴虐與殘忍,“好一個秦國使臣!好一個虯龍君!看來,你是真的不怕死了!一個區區護衛,也敢在本將軍的軍陣前站著?你是想替你家主子求饒嗎?晚了!”
他麾下的三千韓軍,也隨之發出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鬨笑,兵器碰撞的聲音愈發刺耳,彷彿下一刻就要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秦卒撕成碎片。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人肝膽俱裂的聲勢,那名鐵鷹銳士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那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平靜,彷彿眼前的一切,不過是鄉間頑童的吵鬧。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的音量,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冰冷而沒有感情。
“我家君上,有言轉告。”
此言一出,現場的鬨笑聲竟奇蹟般地低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那名鐵鷹銳士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予對方最後的準備時間。
然後,他一字一句地,將那句足以改變這裡所有人命運的話,清晰地吐露出來。
“虯龍君言:”
“韓軍之陣,如嬰兒戲耍,破綻百出,不堪一擊。”
“三息之內,爾等不退,便……無須再退了。”
……
……
死寂。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風聲停了,馬兒的嘶鳴停了,士兵們粗重的呼吸聲也停了。
那三千名剛才還殺氣騰騰、不可一世的韓軍士卒,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個極其滑稽的瞬間。
有的人嘴巴還張著,嘲諷的笑容僵在臉上。
有的人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
如嬰兒戲耍?
三息不退,便無須再退?
這是何等狂妄到沒邊的話語!
這已經不是蔑視了,這是神明對螻蟻的最終裁決!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狂怒!
“殺了他!!”
“狂徒!竟敢辱我大韓軍威!”
“將軍!下令吧!將他們剁成肉泥!”
壓抑的怒吼聲從軍陣中此起彼伏地響起,比剛才任何一次的威嚇都要真實,都要充滿血腥味。每一個韓國士兵的眼睛都紅了,他們感覺自己受到了畢生難忘的奇恥大辱。
“好……好……好一個秦國虯龍君!”
司馬得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從腰間拔出那柄沾滿血跡的佩劍,劍鋒遙遙指向那名平靜站立的鐵鷹銳士,以及他身後那座巨大的車駕,聲嘶力竭地咆哮道:
“我倒要看看,三息之後,是誰無須再退!”
“全軍聽令!準備衝鋒!給我踏……”
然而,那個“平”字,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嚨,怎麼也喊不出來。
就在他下達攻擊命令的那一剎那,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冰冷,如同九幽之下的寒潮,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武者的殺氣,也不是軍陣的煞氣。
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宛如天敵降臨般的絕對恐懼!
司馬得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常年在刀口上舔血,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對面那座華美得不像話的車駕,不再是一件死物。
它活了過來。
變成了一頭盤踞在天地之間的、無法想象的遠古兇獸。
而這頭兇獸,剛剛……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就好像一隻在林間耀武揚威的野狼,正準備撲向一隻看似溫順的綿羊時,卻發現那綿羊的皮囊之下,竟是一頭沉睡了萬古的……巨龍。
而現在,龍,醒了。
“將軍?將軍?”
身旁的副將見他突然沒了聲音,不由得催促了一句。
司馬得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額頭上,豆大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滾落,浸溼了他的盔纓。他握著劍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那柄重逾百斤的佩劍,此刻竟彷彿有萬鈞之重,讓他幾乎握持不住。
他想下令,他想咆哮,他想讓麾下的兒郎們衝上去,將那份讓他感到窒息的恐懼來源徹底撕碎。
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他那引以為傲的百戰悍將的意志,在這一刻,都被那無形的恐懼徹底凍結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前方那名鐵鷹銳士,看著他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一息……
兩息……
那名鐵鷹銳士的目光,依舊平靜。他像一個最公正的裁決者,在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終於。
他薄薄的嘴唇,輕輕開合。
“三息,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