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黑子落下的瞬間,彷彿是一道無聲的敕令,跨越了空間,直接烙印在了咸陽城那血與火交織的夜空之上。
朱雀大街,戰場的最前沿。
就在嫪毐那癲狂的笑聲還在空氣中迴盪,就在所有叛軍都以為勝利的曙光已然降臨的剎那。
“咻——”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銳嘯,驟然從叛軍後方遙遠的天際傳來!
一枚通體漆黑、尾部帶著一抹詭異血色焰火的響箭,如同一顆逆行的流星,拖著長長的焰尾,精準無比地射入了朱雀門那剛剛被撞開的缺口之內,深深地釘在了宮門後的青石板上!
箭尾兀自瘋狂顫動,發出“嗡嗡”的悲鳴。
這,就是總攻的訊號!
“那是甚麼?!”
嫪毐的笑聲戛然而止,驚疑不定地回頭望去。
也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轟隆!!”
“轟隆!!”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令人牙酸的巨響,驟然從朱雀大街的兩端傳來!
只見街道的入口與盡頭,那原本被叛軍忽略的、厚重無比的坊門與柵欄,竟在數百名早已埋伏好的秦軍銳士合力推動下,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關閉!
精鐵打造的巨大門栓,重重落下,發出“咔嚓”的絕響。
這條寬闊筆直、足以容納萬馬奔騰的朱雀大街,在這一瞬間,竟赫然變成了一座……首尾都被徹底封死的巨大囚籠!
甕中捉鱉!
“不好!有埋伏!”
“我們被包圍了!”
“快!快撤退!”
短暫的死寂之後,滔天的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支叛軍!
前一刻還沉浸在攻破宮門的狂喜中的他們,下一刻便墜入了四面楚歌的無邊地獄。
然而,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放箭!!”
一聲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號令,從街道兩側高聳的坊牆與樓閣之上響起。
剎那間,夜幕彷彿被撕裂了。
無數早已張弓搭箭的渭水大營弓弩手,從黑暗的陰影中探出身。
“嗡——”
數萬根弓弦同時震顫,發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死亡的蜂鳴。
下一瞬,箭雨如傾!
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遮蔽了火光,遮蔽了天空,形成一片比夜色更加深沉的死亡陰雲,兜頭蓋臉地朝著街道中央那擠作一團的叛軍狠狠砸落!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慘叫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那些臨時拼湊起來的縣卒、衛卒,他們身上那可憐的皮甲,在這種覆蓋式的攢射之下,脆弱得如同紙糊。無數人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三五支箭矢貫穿身體,慘叫著倒在血泊之中。
即便是一些武藝高強的江湖客,能揮舞兵刃撥開正面的箭矢,也擋不住從頭頂、從側方射來的冷箭。
第一輪箭雨,便帶走了數千條生命。
緊接著,是第二輪,第三輪……
沒有間歇,沒有憐憫。
這是一場冷酷到極致的、效率最高的屠殺。
叛軍的陣型,在箭雨的洗禮下,瞬間崩潰,所謂的軍令指揮,徹底成了一個笑話。人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撞,互相推搡踩踏,只為尋找一個虛無縹緲的掩體。
而這,正是江昆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將這群烏合之眾計程車氣,徹底打碎!
就在叛軍陣型最混亂,人心最惶恐的時刻。
“咚——”
一聲沉悶如遠古兇獸心跳般的鼓聲,驟然從他們後方,那扇剛剛關閉的坊門處響起。
“咚……咚……咚……”
鼓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彷彿每一下,都重重地錘擊在所有人的心臟之上。
箭雨,停了。
那扇緊閉的巨大坊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外,沒有千軍萬馬的吶喊。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以及……一股緩緩瀰漫開來的,濃稠如墨,冰冷刺骨的血色煞氣!
所有叛軍,都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向那片黑暗的門洞。
他們看到了一雙雙眼睛。
一百雙,如同暗夜中被點燃的狼瞳,冰冷、嗜血、不含一絲一毫的人類情感。
緊接著,一百名身披玄色重甲,臉上戴著猙獰惡鬼面具,手持一丈長戈的鐵鷹銳士,邁著整齊劃一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步伐,緩緩走了出來。
他們每一步踏出,大地都彷彿在微微震顫。
他們身上那股由無數次生死搏殺中凝聚而成的鐵血煞氣,高度凝練,匯聚在一起,竟在他們頭頂之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不斷翻滾的血色狼煙!
這支百人隊的身後,是數千名同樣裝備的渭水大營精銳,他們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無聲地填充著這支隊伍的陣型。
“故弄玄虛!”
一名叛軍將領色厲內荏地咆哮道:“他們人少!給我衝!撕碎他們!”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那支為首的百人隊,動了。
為首的百將,猛地將手中的長戈向前一指,發出一聲簡潔而冷酷的咆?哮:
“龍驤!”
“結陣!!”
“吼!!”
身後百名鐵鷹銳士,齊齊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獸吼。
他們的步伐、氣血、呼吸、意志,在這一瞬間,透過一種玄奧至極的方式,被徹底聯結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整體!
那股沖天而起的血色狼煙,轟然暴漲!
在數萬道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那血色煞氣瘋狂扭曲、盤旋、凝聚,最終……竟化作了一頭長達數十丈,通體漆黑,鱗甲猙獰,雙目猩紅的……黑色巨龍虛影!
戰陣之靈!
這頭由純粹的殺伐意志與氣血凝聚而成的戰爭巨獸,盤踞在大軍上空,無聲地張開巨口,發出了一道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咆哮!
整個朱雀大街的溫度,彷彿都在這一刻驟降到了冰點。
所有叛軍,無論是悍不畏死的亡命徒,還是自視甚高的江湖高手,在看到這頭栩栩如生、散發著毀天滅地般威壓的煞氣黑龍時,他們的心,他們的膽,都被徹底凍結了。
這……這是兵法?
不!這是妖術!是神魔的手段!
“衝陣。”
一道平淡的命令,從陣中響起。
下一瞬,那頭盤踞的黑龍,動了。
以那一百名鐵鷹銳士為“龍首”,整支數千人的大軍,化作一道無可阻擋的黑色洪流,朝著那早已肝膽俱裂的叛軍陣營,發動了衝鋒!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
就是最純粹,最霸道的……正面碾壓!
“擋住!給本侯擋住他們!!”
嫪毐那驚恐到變了調的嘶吼聲,被淹沒在了鋼鐵洪流的轟鳴之中。
叛軍前排的數百名刀盾手,下意識地舉起盾牌,組成了一道看似堅固的盾牆。
然而,在那頭咆哮而來的“黑色巨龍”面前,這道盾牆,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轟——!!!”
“龍首”狠狠地撞了上去!
沒有絲毫的停滯。
盾牌、長刀、血肉、骨骼……
所有擋在“龍驤戰陣”前方的一切物質,都在接觸的瞬間,被那股無可匹敵的衝擊力與鋒銳無比的煞氣罡風,輕易地碾成了碎片!
一個呼吸。
僅僅一個呼吸。
叛軍那長達百米的正面防線,便被這柄燒紅的烙鐵,輕而易舉地……鑿穿了!
戰陣所過之處,留下的是一條由殘肢斷臂和模糊血肉鋪就而成的死亡通道。
這,還不是結束。
鑿穿敵陣之後,那為首的百將再次發令:
“龍尾!橫掃!”
只見戰陣的後半段,如同活過來一般,猛地向側翼一個甩動!
數千柄長戈,在同一時刻,以同一個角度,劃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線!
“噗嗤——”
側翼數百名試圖包抄的叛軍,身體瞬間被攔腰斬斷,上半身還在半空中,下半身就已經倒在了血泊裡。
清空!
一個簡單的變陣,便將整個側翼徹底清空!
“龍身!盤踞!”
戰陣再次變化,不再是筆直的衝鋒,而是如同巨蟒盤身,開始以一種S形的軌跡,在叛軍那本就混亂的陣型中來回穿插、切割!
原本還算完整的一萬多叛軍,在短短數十個呼吸之間,便被這頭“戰爭巨獸”切割成了十幾個互不相連的、孤立無援的小方塊。
他們的指揮系統被徹底打亂,建制被完全摧毀。
等待他們的,只有被分割、包圍,然後……被渭水大營的虎狼之師,一點一點地,蠶食殆盡。
單方面的屠殺。
一場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嫪毐呆呆地站在中軍的位置,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一幕,手腳冰涼,渾身抖如篩糠。
他引以為傲的大軍,他賴以實現野心的資本,就這麼……沒了?
他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就被對方用一種他連做夢都無法想象的方式,給徹底碾碎了。
士氣,已經不是崩潰,而是徹底蒸發了。
無數叛軍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求饒,哭喊聲響徹雲霄。
但迎接他們的,只有冰冷無情的刀鋒。
君上之令,是“放狗”。
狗,從不接受投降。
“跑……快跑!”
終於,嫪毐從那無邊的恐懼中驚醒過來,他再也顧不上甚麼太上皇的野心,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活下去!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親兵,調轉馬頭,在一小隊心腹死士的護衛下,朝著一條相對混亂的小巷,瘋了似的逃去。
然而,他才剛剛跑出數十步。
一股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冰冷殺意,便如同實質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在了他的後心之上。
嫪毐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施了定身咒。
他艱難地,緩緩地回過頭。
透過混亂的人群,透過瀰漫的血霧,他看到,在那座象徵著大秦最高權力的巍峨宮牆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負手而立,玄衣飄袂,在沖天的火光映襯下,宛如一尊俯瞰煉獄的……神只。
儘管隔著數百丈的距離,儘管戰場喧囂無比。
但嫪毐卻清晰無比地“看”到了那雙眼睛。
淡漠、平靜,帶著一絲……玩味。
彷彿在看一隻,終於被逼入絕境的,有趣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