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內,那名內侍尖利如泣血杜鵑般的嘶吼,彷彿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殿中每一位公卿大臣的心臟之上。
“虯龍”旗號?!
正向皇宮殺來?!
一瞬間,整個大殿死寂無聲,落針可聞。
前一刻剛剛因為嬴政那句“有帝師在”而燃起一絲希望的眾臣,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混雜著荒誕與絕望的慘白。
帝師……造反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瘟疫,瞬間在每個人心中瘋狂滋生。
是了!一定是這樣!
那位虯龍君權勢滔天,早已功高蓋主,如今趁著嫪毐叛亂,咸陽城內防務空虛,他親率渭水大營的十萬虎狼之師殺來,這哪裡是勤王,分明是黃雀在後,要將他們君臣連同叛軍一網打盡!
“完了……”
那名最先勸諫的宗室老臣,雙眼一翻,竟是直接被這個可怕的猜測嚇得昏死過去。
恐慌,這一次是真正的總爆發。殿內哭喊聲、咒罵聲、桌案傾倒聲響成一片,徹底化作了一副末日來臨的醜陋浮世繪。
然而,就在這片人心的煉獄之中。
王座之上,年僅十三歲的嬴政,在最初的錯愕之後,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恐懼,反而……亮起了一道璀璨奪目的光。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先生那句“為你的加冕禮,而燃放的盛大煙火”是何意。
原來,這咸陽城,這嫪毐叛軍,甚至這滿朝文武的驚惶,都只是這場盛大煙火的……引信與柴薪。
真正的煙火,現在才剛剛開始升空!
“安靜!”
一聲清越卻又帶著煌煌天威的怒喝,驟然炸響!
嬴政霍然起身,手按天問劍柄,目光如電,掃過下方亂作一團的群臣。
那目光,冰冷、銳利,充滿了屬於君王的威嚴與……失望。
“帝師親率大軍前來平叛,爾等身為大秦公卿,不思如何襄助,反在此地哭爹喊娘,成何體統!”
“再有動搖軍心者,與叛逆同罪!”
少年的聲音,字字如刀,竟硬生生將那沸反盈天的混亂給壓了下去。
群臣怔怔地看著王座上那道雖顯稚嫩,卻已挺拔如山的身影,一時間竟都忘了言語。
而嬴政,已經不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望向殿外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充滿了期待與狂熱的弧度。
先生……
您的棋局,開始了。
……
與此同時。
咸陽城,虯龍君府。
與外界那震天的喊殺聲與沖天的火光不同,這座咸陽城內最顯赫的府邸,此刻卻是靜謐得如同世外桃源。
書房之內,燈火通明。
江昆並未親臨戰場,甚至沒有穿戴任何甲冑。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暗金紋的寬鬆長袍,正負手立於一方案几之前。
那案几之上,擺放著的並非文房四寶,而是一座巨大、精密、巧奪天工的沙盤。
這沙盤,赫然便是整座咸陽城的完美縮影。
從巍峨的宮城,到縱橫交錯的九街十八巷,再到每一處坊市、每一座府邸,都以一種近乎神蹟般的技藝被微縮復刻了出來,分毫不差。
沙盤之上,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數千個代表著嫪毐叛軍的紅色小旗,正匯聚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從西城門一路蔓延,此刻其箭頭,已然狠狠地頂在了代表著咸陽宮朱雀門的模型之上。
而在沙盤的四周,代表著渭水大營的黑色虯龍旗,則不知何時已經完成了合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將所有紅色旗幟,都圈禁在了其中。
一個穿著普通都尉服飾,相貌平平的男子,正恭敬地站在江昆身側,手中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根據從前線傳來的實時戰報,不斷地調整著沙盤上紅色旗幟的位置。
此人,正是早已歸心的蒙恬。
“君上,”蒙恬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魚,已經全部入網了。”
“叛軍前鋒五千人,已在朱雀門下與宮城禁軍交戰半個時辰,死傷慘重,銳氣已洩。”
“其後續主力一萬五千人,已盡數被‘誘’入長樂坊、安業坊、朱雀大街這三條主幹道,我軍已徹底封死其所有退路。”
江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盤。
他的目光,淡漠而深邃,彷彿不是在看一場決定著數萬人 生死、一個國家未來的血腥戰爭,而是在欣賞一盤……由他親手佈下的棋局。
這,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鏡頭,彷彿在這一刻被拉到了九天之上,俯瞰著整個咸陽大地。
從這個上帝視角看去,才能真正理解,這場所謂的“叛亂”,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何等可悲的、被精心設計好的……屠殺。
叛軍看似勢如破竹,長驅直入,實則他們走的每一步,都在江昆的計算之中。
當他們攻破西城門時,迎接他們的,不是誓死抵抗的咸陽衛,而是節節敗退、故意讓開主幹道的“潰兵”。
當他們衝向咸陽宮時,宮城的防守激烈,卻又“恰到好處”。箭矢雖密,卻總有躲避的死角;滾石雖多,卻總打在無關痛癢的輔兵身上。
這一切,都給了嫪毐一種錯覺——守軍兵力不足,指揮失當,勝利唾手可得!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最精銳的主力,盡數投入到了那幾條最為寬闊、最利於大軍展開的康莊大道之上。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些大道,正是江昆為他精心挑選的……墳場!
這些街道兩側,是高聳的坊牆與密集的建築,是天然的囚籠。
街道的盡頭,是看似不堪一擊的宮牆,是引誘他不斷深入的魚餌。
而在那些他看不見的陰影裡,在那些坊牆之後,在高樓的屋頂之上,數萬名早已換裝了虯龍徽記、修習了【龍驤戰陣】的渭水大營精銳,早已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張開了淬毒的獠牙。
他們等了太久。
等得體內的血液,都快要沸騰了。
……
朱雀大街。
戰局已經進入了最白熱化的階段。
嫪毐親率著他麾下最精銳的三千門客與死士,組成了最鋒利的箭頭,瘋狂地衝擊著搖搖欲墜的朱雀門。
“轟!”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那扇由精鐵澆築的宮門,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中,被巨大的攻城錘撞開了一道可容一人透過的缺口!
“破了!城門破了!”
“衝進去!活捉嬴政小兒!”
“榮華富貴,就在今日!”
所有叛軍,在這一刻都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的光芒,如同決堤的洪水,就要朝著那道缺口湧入。
嫪毐更是激動得滿臉漲紅,他高舉著手中的長劍,狀若瘋魔地咆哮著:“勝利是屬於本侯的!江昆!你來遲了一步!哈哈哈哈……”
他以為,他贏了。
他以為,那個姍姍來遲的“虯龍”大軍,是來搶功的。
他以為,這天下,即將易主。
也就在這一刻。
虯龍君府,書房之內。
江昆緩緩伸出手,從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通體漆黑的雲紋棋子。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
他看著沙盤上,那枚代表著嫪毐中軍主力的,最為顯眼的紅色帥旗,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彷彿在憐憫螻蟻般的弧度。
然後,他鬆開手指。
“啪。”
黑子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代表著“朱雀大街”的那個格子裡,將那枚紅色的帥旗,徹底鎖死。
棋局,終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對著身旁的蒙恬,下達了那道早已讓十萬大軍等待了整整一夜的,總攻指令。
“關門。”
“放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