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那扇門的瞬間，夜感覺到整個世界在顫抖。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顫抖——地面很穩，空氣很靜——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觸及存在本質的震顫。就像一個人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萬丈懸崖邊緣，那種從骨髓裡湧出的戰慄。
黑暗大陸。
人類六百年未曾踏足的禁忌之地。
此刻就在腳下。
夜深吸一口氣，啟動【永珍圖錄】的全功率掃描。資料如瀑布般在意識中傾瀉：
【環境分析】
· 重力：人類世界的倍，輕微增加
· 大氣成分：氧氣含量28%，略高於人類世界，存在未知氣體
· 溫度：23攝氏度，適宜
· 溼度：67%，正常
· 念力濃度：無法測量——超出感測器上限
【異常檢測】
· 環境中存在持續的低頻波動，來源未知
· 波動頻率：0.3赫茲，接近人類腦電波的α波段
· 波動強度：隨距離變化，越向內陸越強
夜睜開眼睛。
遠征隊三十五人都站在他身後，同樣在觀察這片陌生的土地。
天空是墨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那種黑，而是更濃稠、更深邃的黑，像凝固的墨水。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但整個大地被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光照亮。光從哪裡來？不知道。
大地是起伏的丘陵，覆蓋著低矮的植被。那些植物的形態非常奇怪——有的像放大了千萬倍的苔蘚，鋪成連綿的綠色地毯；有的像扭曲的藤蔓，從地面鑽出後又鑽回去，形成無數拱門；還有的像巨大的蘑菇，傘蓋直徑超過十米，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不是臭，也不是香，而是某種無法描述的、像“金屬”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氣息滲入肺裡，在血液中流轉。
“這就是……”雷歐力喃喃道，“黑暗大陸。”
比楊德走到隊伍最前方。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懷念、警惕、仇恨和某種更深層情感的表情。
“歡迎回家。”他輕聲說。
奇犽走到小杰身邊，壓低聲音：“他說的‘家’是甚麼意思？”
小杰搖頭：“不知道。”
比楊德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你們聽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黑暗大陸沒有規則。沒有安全區。沒有回頭路。你們以為嵌合蟻很可怕？那只是這片大陸最外圍、最弱小的生物之一。真正可怕的東西，在深處。”
他頓了頓。
“從現在開始，任何時候都不要單獨行動。任何時候都不要觸碰未知的東西。任何時候都不要用自己的常識去判斷這裡的一切。”
他看向綺多。
“你是指揮官。但遇到‘那個東西’的時候，聽我的。”
綺多點頭。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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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隊向北行進。
薩秋和夜走在隊伍中段，用儀器和念力雙重感知周圍環境。波特白和皮約恩在前方探路，比司吉和銀達殿後，米哉斯頓居中協調。小杰和奇犽在夜旁邊，雷歐力緊跟著醫療箱。
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夜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被注視的感覺。
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來自四面八方。來自天空，來自大地，來自那些詭異的植物，來自看不見的遠方。
他轉頭看向比楊德。
那個男人走在隊伍最外側，和所有人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某個方向，表情平靜，但夜注意到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攥得很緊。
三個小時後，隊伍進入一片巨大的蘑菇林。
那些蘑菇最高的超過五十米，傘蓋像巨大的遮陽傘，連成一片，擋住了上方的灰白色光。林間變得昏暗，只有蘑菇本身發出的熒光提供微弱照明。
“停。”比楊德突然舉起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保持警戒。
比楊德蹲下，用手掌貼著地面。
“有東西過來了。”他說，“很多。很快。”
波特白握緊武器：“甚麼方向？”
比楊德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在用某種特殊的方式感知。
三秒後，他猛地睜眼。
“所有人！靠攏！圓形防禦陣！”
三十五人瞬間聚攏，背靠背，面向四面八方。
地面開始震動。
從蘑菇林深處，湧出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水，是生物。
無數拳頭大小的黑色甲蟲，像潮水一樣湧來。它們的速度極快，密密麻麻，所過之處，蘑菇的根部被啃噬殆盡，轟然倒塌。
“那是甚麼？！”雷歐力臉色慘白。
“食鐵蟲。”比楊德的聲音很冷靜，“它們不攻擊活物，只吃金屬。把金屬物品全部扔掉！”
所有人一愣。
“快！”比楊德吼道。
所有人開始瘋狂地扔金屬物品——武器、儀器、工具、甚至皮帶扣和拉鍊。食鐵蟲潮水般湧過，捲起那些金屬，瞬間啃噬乾淨。
幾秒後，蟲潮過去了。
蘑菇林一片狼藉。
雷歐力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它……它們真的只吃金屬？”
比楊德點頭：“食鐵蟲是黑暗大陸最底層的生物。它們不攻擊活物，但任何金屬都會被它們瞬間吞噬。以前的遠征隊，有人因為戴了一枚金屬戒指，整個手掌被啃成白骨。”
薩秋看著滿地狼藉的儀器，苦笑。
“我們的裝置……”
“沒裝置了。”比楊德說，“從現在開始，只能靠念力和本能。”
他看向夜。
“你的念能力還能用嗎？”
夜點頭。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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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隊繼續前進。
沒有了金屬儀器，薩秋只能靠最原始的紙筆記錄。雷歐力把醫療箱裡的金屬器械全部扔了，只剩下布條和草藥。戰鬥組成員失去了武器，只能依靠念力具現化。
損失慘重。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這是黑暗大陸的規矩——要麼適應，要麼死。
又走了兩個小時，蘑菇林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片草原。
草是紫色的，高及膝蓋。風吹過時，紫色的波浪層層疊疊，美得不真實。
但沒有人敢放鬆警惕。
比楊德停下腳步，望著那片草原。
“過了這片草原，”他說，“就到緩衝帶了。”
“緩衝帶？”綺多問。
“黑暗大陸的邊緣區域。相對安全一些。我母親當年就住在那裡。”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夜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
隊伍開始穿越草原。
紫色的草在腳下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味，和之前的金屬氣息完全不同。
小杰深吸一口氣。
“好香。”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小杰？”奇犽扶住他。
小杰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頭暈……”
夜立刻啟動【永珍圖錄】掃描。
【檢測到異常】
· 空氣中存在未知孢子
· 孢子濃度：正在快速上升
· 作用機制：吸入後影響神經系統
· 影響物件：所有人
“草在釋放孢子！”夜大喊，“閉氣！快速透過！”
但已經晚了。
三十五人中，有一半出現了症狀。有人頭暈，有人嘔吐，有人開始出現幻覺。
最嚴重的是雷歐力。他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喃喃自語：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那是他死去的好友。
綺多咬牙：“比楊德！怎麼辦？！”
比楊德的表情依然平靜。
“沒怎麼辦。跑。”
他一把扛起最近的雷歐力，向草原盡頭衝去。
其他人也紛紛扶起倒下的同伴，瘋狂奔跑。
紫色的草在身後搖曳，孢子如煙霧般升騰，追逐著他們。
夜扛著薩秋，用【永珍圖錄】拼命計算最短路徑。
【最佳路線：正前方1200米，左轉30度，繞過前方土丘——】
但他沒有說完。
因為前方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人形。
不，不是人。
它有著人的輪廓——四肢、軀幹、頭部——但通體透明，像水做成的雕塑。它的內部有無數光點在流動，像星河在體內旋轉。
它站在草原中央，靜靜地看著他們。
比楊德猛地停下腳步。
“不要動。”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誰都不要動。”
那個存在看著他們。
它的“臉”上沒有五官，但夜能感覺到它在“看”。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之前強烈了一萬倍。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是從所有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的。
【回來了……逃出去的孩子……回來了……】
奇犽的身體僵住了。
那是……那個存在？
【我等你很久了……最純粹的那個……過來……讓我看看你……】
小杰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它移動。
“小杰！”奇犽想拉住他，但手穿過了小杰的身體——他的念能力消失了。
所有人的念能力都消失了。
比楊德臉色鐵青。
這是……五年前他經歷過的。那個存在的一個念頭，就能讓所有念能力者變成普通人。
小杰一步一步向那個存在走去。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走到那個存在面前，他停下腳步。
抬起頭，看著它。
【你……不怕我？】
小杰想了想，搖頭。
【為甚麼？】
“不知道。”小杰說，“但你……好像很孤單。”
那個存在沉默了。
體內的光點停止了流動。
【孤單……】
【六百年來……沒有人說過這個詞……】
小杰伸出手，觸碰了它的身體。
他的手穿過了那層透明的外殼，觸碰到內部的光點。
那些光點開始在他手上跳躍，像歡快的螢火蟲。
【你……】
【你是第一個……願意觸碰我的……】
小杰笑了。
“你的光很漂亮。”
那個存在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它開口：
【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
【任何願望。】
所有人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任何願望。
復活死者。獲得力量。征服世界。永生不死。
小杰想了想，問：
“甚麼願望都可以？”
【甚麼都可以。】
小杰笑了。
“那我的願望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征隊的每一個人。
奇犽，雷歐力，夜，比司吉，綺多，波特白，皮約恩……
還有那些他不認識、但並肩走到現在的同伴。
“我的願望是，”他說，“讓所有人平安回家。”
那個存在沉默了。
【你……不要別的？】
“不要。”
【不想復活死去的人？】
“想。”小杰說，“但他們不會希望我用這種方式復活。”
【不想獲得力量？】
“想。”小杰說，“但我要自己變強。”
【不想……】
“不想。”小杰打斷它，“我只想讓大家平安回家。”
那個存在看著他，看著這個少年眼中的純粹。
然後，它笑了。
【六百年了……我終於等到了……】
它的身體開始發光。
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然後，光炸開了。
所有人閉上眼睛。
等他們再睜開時，那個存在消失了。
紫色的草原消失了。
蘑菇林消失了。
他們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那是東果陀邊境的荒原，是遠征開始的地方。
身後，是守門人的石門。
面前，是來時的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綺多喃喃道。
比楊德蹲下，抓起一把土。
“回來了。”他說，“我們回來了。”
雷歐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麼可能……剛才不是還在……”
小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裡，有一小團光點，正在緩緩消散。
那是那個存在留下的最後禮物。
“小杰！”奇犽衝過來，一把抱住他，“你沒事吧？！”
小杰笑了。
“沒事。”他說，“我只是……好像明白了甚麼。”
夜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的手心。
理性決策矩陣給出結論：
【事件：與古老存在接觸】
【結果：小杰許願“讓所有人平安回家”，存在接受願望，將遠征隊全員傳送回人類世界】
【分析：該存在的本質是“願望的化身”。六百年來，無數人向它許願，但都是為了自己。小杰是第一個為他人許願的人。因此，它實現了願望，並——】
夜的目光落在小杰手心的光點上。
【——將自己的一部分，留給了他。】
夜抬起頭，看著小杰。
少年的眼睛依然明亮，但那明亮裡，多了一絲甚麼。
那是來自黑暗大陸的，六百年來第一個“奇蹟”。
而奇蹟，往往伴隨著災難。
同一時刻，守門人的石門內。
影站在黑暗的走廊裡，純黑色的眼睛望著遠方。
“願望實現了。”他輕聲說，“但代價呢？”
沒有人回答。
他轉過身，消失在黑暗中。
東果陀邊境，遠征隊正在重新集結。
沒有人注意到，在小杰手心的光點消散的瞬間，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已經傳遍了整個世界。
從黑暗大陸到莫比烏斯湖，從人類世界最邊遠的角落到最繁華的都市。
那波動太微弱，微弱到沒有任何儀器、任何念能力者能夠察覺。
但它確實存在。
它在尋找。
尋找那些“同樣純粹”的人。
尋找那些“願意為他人許願”的人。
然後——
它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