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時,夜和杜克已經踏上了前往灰巖村的路。
兩人揹著行囊,裡面裝著藥品、乾糧和一些簡單的工具。杜克堅持帶上他的舊揹包,裡面除了必需品,還有那捲獸皮地圖和格倫的筆記本。夜則帶著自己製作的簡易武器——一把用硬木削成的短棍,兩端用火烤硬,重量和手感都相當不錯。
“從白沙灘到灰巖村,正常情況下走大路需要兩天。”杜克走在前面,腳步穩健,“但我們不走大路,抄近路翻山,一天半就能到。只是這條路不太好走,要經過一段很少有人走的山林。”
夜點頭表示明白。他調整了一下揹包的肩帶,讓重量更均勻地分佈在背上。這具身體的負重能力遠超常人,三十斤的行囊對他來說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起初的路還算平緩,沿著湖岸向西延伸。但隨著太陽昇高,他們離開湖岸,開始進入丘陵地帶。這裡的植被從湖畔的蘆葦和灌木,逐漸變為茂密的針葉林和闊葉林混交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鳥鳴聲在樹冠間迴盪。
“休息一下。”杜克在一塊大石旁停下,取下揹包,“喝點水,吃點東西。長途跋涉要懂得分配體力。”
兩人坐在石頭上,分享水壺和乾糧。杜克帶的是一種硬質麵餅,需要慢慢咀嚼才能下嚥,但很耐餓。夜咬了一口,口感粗糙但有一股麥香。
“按照現在的速度,中午能到達第一處地標。”杜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裡面是他手繪的路線圖,“這裡叫‘三岔口’,有三條小路交匯。從那裡往西北方向,就是進山的路。”
夜湊過去看地圖。杜克的繪圖技巧很專業,地形特徵、距離估算、危險區域標註都很清晰。他能看出,這條近路確實能節省大量時間,但要經過幾處險要地段:一處需要攀爬的巖壁,一片容易迷路的密林,還有一段據說有野獸出沒的山谷。
“您年輕時經常走這條路嗎?”夜問。
“走過幾次。”杜克收起筆記本,“那時候跟著格倫先生,幾乎把這一帶的山都走遍了。有些地方現在可能已經變了,但大致的路線應該還在。”
休息十分鐘後,他們繼續前進。山路開始變得陡峭,夜發現自己的登山能力也異常出色。他的腳步總能找到最穩固的落腳點,身體重心調整得恰到好處,即使在溼滑的苔蘚上也不容易打滑。
“你以前肯定受過登山訓練。”杜克在後面觀察著夜的動作,“看你的步伐,是標準的探險隊步伐——小步、穩速、永遠保持三點接觸。”
“三點接觸?”
“兩手一腳,或者兩腳一手,至少要有三個點固定在安全位置。”杜克示範了一下,“這是攀登陡坡時的基本原則。你本能地就這麼做了,說明這已經成了你的肌肉記憶。”
夜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腳,確實如杜克所說。在遇到陡峭路段時,他會自然地將身體貼近巖壁,確保至少有三個支撐點。這不是他有意為之,而是身體自動的選擇。
越往山裡走,環境越顯原始。樹木高大茂密,陽光只能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地面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柔軟而有彈性。偶爾能看到動物活動的痕跡:野豬拱過的泥土,鹿類啃食的樹皮,還有各種鳥類的羽毛。
“注意腳下。”杜克提醒,“這種地方可能有蛇,還有些帶刺的植物。把褲腿紮緊,走路時先用棍子探路。”
夜照做,用短棍撥開前方的草叢。他的眼睛敏銳地捕捉著環境細節:那片樹葉上有不自然的彎曲,說明有東西經過;那個樹洞邊緣光滑,可能是某種動物的巢穴入口;遠處傳來細微的窸窣聲,但很快消失,大概是小動物被驚動了。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了三岔口。正如其名,三條小路在這裡交匯:一條是他們來的路,一條向西北通往灰巖村方向,另一條向西南延伸,不知去向何方。路口有一塊天然形成的石碑狀岩石,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字跡,已經難以辨認。
“在這裡吃午飯。”杜克放下揹包,“順便檢查一下裝備。”
兩人坐在石碑旁,拿出食物。杜克還生了一小堆火,燒水泡茶。火焰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微弱,但熱茶能讓人放鬆。
“杜克先生,”夜一邊吃一邊問,“您見過真正的獵人嗎?”
杜克撥弄著火堆,沉默了一會兒:“見過一次。很多年前,在城裡。”
“是甚麼樣的人?”
“一箇中年男人,看起來很普通。”杜克回憶道,“但他走進酒館時,整個酒館都安靜了。不是因為他做了甚麼,而是那種……氣場。就像你走進一片森林,能感覺到那裡有猛獸,即使你沒看見它。”
“他很強?”
“我不知道他有多強。”杜克說,“但我知道,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一瞬間殺死酒館裡的所有人。那是一種絕對的自信,不是狂妄,而是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平靜。”
夜想象著那樣的場景。絕對的力量,絕對的自信。那就是獵人的境界嗎?
“後來呢?”
“他在酒館坐了一會兒,打聽一個地方的訊息。”杜克說,“沒有人敢對他撒謊,大家都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然後他付了酒錢,離開了。走的時候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他打聽甚麼地方?”
杜克看了夜一眼:“一個據說有空間異常的地方。不是我們地圖上那個,是更南邊的區域。”
夜心中一動。獵人也在調查空間異常?這證實了杜克的推測——那些現象確實與獵人協會關注的領域有關。
飯後,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繼續前進。就在此時,夜突然感覺到甚麼,猛地轉身看向西南方向的小路。
“怎麼了?”杜克警覺地問。
“有東西。”夜壓低聲音,“在那邊,大概一百米外,剛剛移動了。”
杜克立刻蹲下身,示意夜也蹲下。兩人藏到石碑後面,屏住呼吸。夜集中注意力感知那個方向。
聲音很輕微,像是重物壓過落葉。節奏緩慢,但每一步都很沉穩。從聲音判斷,體型應該不小,但比人類大多少不好說。最奇怪的是,那東西的移動方式——不是四條腿動物的規律步伐,也不是兩條腿人類的交替步伐,而是某種……不規則的節奏。
“能判斷是甚麼嗎?”杜克用口型問。
夜搖頭。他的感知能捕捉到存在和大致距離,但無法識別具體物種。不過,那東西散發出的感覺……不太對勁。不是普通的野獸,有一種更原始、更混亂的氣息。
聲音停了。那東西似乎也發現了他們,停在原地不動了。樹林中陷入詭異的寂靜,連鳥鳴都消失了。
“它在觀察我們。”夜輕聲說。
杜克從揹包裡悄悄抽出一把短柄斧。那是他年輕時用的工具,斧刃保養得很好,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夜也握緊了木棍,調整呼吸,讓身體進入準備狀態。
僵持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朝他們來的方向。
“來了。”夜說。
杜克做了個手勢:分散開,從兩側包抄。夜點頭,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石碑左側的一棵大樹後。杜克則移動到右側的灌木叢中。
那東西從樹林中現身了。
夜的第一印象是:錯亂。
它大約有成年野豬的大小,但外形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動物的特徵。身體像是幾種不同生物拼湊而成:前半身覆蓋著粗糙的灰色皮毛,像熊;後半身卻是爬行動物的鱗甲;四條腿的形態各不相同,前腿粗壯帶爪,後腿細長有關節反曲;頭部最詭異,沒有明顯的五官,只有幾個不規則排列的孔洞,和一個裂口般的嘴。
它移動的方式更加奇怪——不是行走,更像是蠕動和跳躍的結合。身體各部分似乎不太協調,動作僵硬而扭曲。
“這是……甚麼?”杜克的聲音充滿了震驚。
那東西停在三岔口中央,那個沒有五官的“臉”緩緩轉動,似乎在用某種方式感知周圍。然後,它轉向了夜藏身的方向。
被發現了。
夜不再隱藏,從樹後走出,木棍橫在身前。他快速評估對手:體型中等,但結構異常;動作不協調,可能平衡感差;沒有眼睛,可能依賴其他感官;那張嘴看起來能張得很大,咬合力應該不弱。
“小心,夜!”杜克喊道,“別讓它靠近!”
怪物發出一聲難以形容的聲音——像是石塊摩擦混合著液體流動的咕嚕聲。然後它動了,以一種完全違反生物力學的姿勢撲向夜。
速度很快,但夜更快。他在怪物起跳的瞬間就向側方翻滾,木棍順勢掃向怪物的腿部。這一擊用了七分力,木棍結實地打在怪物的右後腿上。
反饋的觸感很奇怪。不是打在肌肉或骨骼上的感覺,更像是打在橡膠和皮革的混合物上。怪物被擊中後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下,反而借勢轉身,爪子掃向夜的面門。
夜後仰躲開,爪子擦著他的胸口劃過,撕破了衣服。他能感覺到爪尖的鋒利,如果被直接擊中,肯定皮開肉綻。
“它的弱點是協調性!”杜克在外圍喊道,“攻擊它的關節,打亂它的節奏!”
夜明白了。這怪物各部分不協調,如果能進一步破壞它的平衡,就能創造機會。他主動後退,拉開距離,觀察怪物的移動模式。
怪物再次撲來。這次夜沒有躲閃,而是迎了上去。在最後一刻,他猛地蹲身,木棍從下往上挑向怪物的前腿關節。
“咔嚓!”
清晰的碎裂聲。不是骨骼,更像是某種硬化物質破裂的聲音。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前腿一軟,身體失去平衡向前傾倒。
機會!
夜沒有猶豫,木棍全力砸向怪物的頭部。但就在即將命中的瞬間,怪物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避開了要害,木棍只砸中了肩膀。同時,怪物的尾巴——夜之前沒注意到它有尾巴——猛地抽來,擊中夜的側腹。
劇痛傳來,夜被打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他感到肋骨可能裂了,呼吸一陣困難。但身體的自愈能力立刻開始工作,疼痛迅速減輕。
“夜!”杜克衝了過來,短柄斧劈向怪物。
怪物剛剛站穩,面對杜克的攻擊,它沒有硬接,而是向後跳躍。但受傷的前腿影響了它的動作,跳躍距離比預期短,杜克的斧頭還是劃過了它的側腹。
暗紅色的液體噴濺出來,不是鮮血,而是一種粘稠的、散發著異味的液體。怪物再次嘶叫,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憤怒。
夜忍著疼痛站起來。他看到怪物的傷口在緩慢蠕動,似乎有自我癒合的傾向,但速度不快。這給了他們機會。
“配合攻擊。”夜對杜克說,“我吸引注意力,你找機會致命一擊。”
“好。”
夜再次上前,這次他改變策略,不再追求重擊,而是快速連續攻擊。木棍如雨點般落在怪物身上,雖然每一下都不重,但讓怪物無法集中精力應對。怪物的反應越來越混亂,身體各部分的不協調更加明顯。
杜克看準時機,繞到怪物側面,短柄斧全力劈向怪物的脖頸。
但怪物似乎預感到了危險,在最後一刻猛地轉身,用受傷的前腿擋住了斧頭。斧刃深深嵌入怪物的腿部,卡在了裡面。
“糟了!”杜克想抽出斧頭,但怪物扭動身體,反而把斧頭帶得更深。杜克不得不鬆手後退。
怪物現在身上插著一把斧頭,行動更加不便。但它也更加瘋狂,不顧一切地撲向杜克。
夜沒有時間思考,本能驅使他做出了選擇。他丟下木棍,直接衝了上去,從後面撲到怪物背上,雙臂死死勒住怪物的“脖子”——如果那可以稱為脖子的話。
怪物瘋狂掙扎,夜感到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撕裂。但他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收緊。怪物身上散發出的異味幾乎讓他窒息,粘稠的液體沾滿他的手臂和胸口。
杜克撿起夜的木棍,衝到怪物面前,對準它頭部那幾個孔洞中最大的一個,全力刺入。
木棍穿透了怪物的頭部,從另一側穿出。怪物的掙扎驟然停止,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癱軟。
夜鬆開手臂,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衣服被撕破多處,身上沾滿了怪物的粘液和暗紅色液體。側腹的疼痛還在,但已經可以忍受。
杜克也累得靠在樹邊,看著怪物的屍體,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到底是甚麼東西?”
夜站起來,走到怪物屍體旁仔細觀察。近距離看,這生物更加詭異。它的身體各部分明顯來自不同的生物,但又不是簡單的縫合,而是有某種程度的“融合”。皮毛和鱗甲的交界處,能看到細微的過渡組織,像是自然生長而成的。
“這不是自然進化的產物。”夜得出結論,“要麼是人為製造的,要麼是……環境變異。”
杜克走過來,蹲下身檢查:“看這裡。”他指著怪物的一條後腿,“這鱗片的排列方式,像是某種蜥蜴。但蜥蜴的腿不會長成這樣。”
“還有這個。”夜指著怪物頭部被木棍刺穿的孔洞,“沒有大腦結構,至少沒有我們熟悉的腦組織。裡面是一些……凝膠狀的物質。”
他用手沾了一點流出的粘液,仔細觀察。粘液在陽光下呈現出暗紅色,但仔細看,裡面還有細小的、類似金屬碎屑的閃光顆粒。
“我們需要樣本。”杜克從揹包裡拿出幾個小瓶子和鑷子,“帶回去分析,也許灰巖村的人能認出這是甚麼。”
兩人小心地採集了怪物的組織樣本、粘液樣本,還拍了幾張照片——用的是杜克的老式相機。整個過程花了半個小時,期間他們保持高度警惕,以防有更多怪物出現。
採集完成後,杜克看著怪物的屍體:“怎麼處理?”
“燒掉。”夜說,“這種異常生物,最好不要留下屍體,以防萬一。”
他們在遠離樹林的空地上生起大火,將怪物屍體拖過去焚燒。火焰吞噬怪物的身體時,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焦臭味。燃燒過程中,夜注意到火焰的顏色偶爾會變成詭異的藍綠色,持續幾秒後又恢復正常。
“那是甚麼?”他指著變色的火焰。
“不知道。”杜克皺眉,“但肯定不正常。”
徹底焚燒完畢後,兩人收拾東西,準備繼續趕路。時間已經是下午,他們耽擱了不少時間。
“還能走嗎?”杜克問夜,“你的傷……”
“沒事。”夜活動了一下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這不是逞強。夜能感覺到,側腹的疼痛幾乎完全消失,呼吸恢復正常。這種自愈速度也超出了常理。
重新上路後,兩人都沉默了很久。剛才的戰鬥雖然勝利了,但留下的疑問比答案更多。
“那東西,”杜克終於開口,“可能就是從空間異常區跑出來的。格倫先生的理論可能是對的——空間裂隙會漏過來一些……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如果真是這樣,”夜說,“那麼灰巖村面對的可能不止一兩隻怪物。一旦裂隙穩定,可能會有更多的東西過來。”
杜克沉重地點頭:“所以我們得儘快趕到灰巖村,瞭解情況,然後……可能需要想辦法封閉那個裂隙。”
“獵人協會會處理吧?”
“理論上會。”杜克說,“但獵人不是神,他們也需要時間趕到。而且,如果情況比想象的嚴重,可能需要不止一個獵人。”
夜看向遠方,群山在午後陽光下呈現出深藍色。在那片山脈的某處,可能有一個連線著未知空間的裂隙,正在不斷漏出危險的東西。
他的身體在剛才的戰鬥中表現出色——反應速度、力量、耐力都遠超常人。但面對未知的空間異常,這些夠用嗎?
“杜克先生,”夜突然問,“您覺得我能成為獵人嗎?”
杜克看了他一眼,認真思考後回答:“以你的能力,有可能。但獵人不僅僅是能力強,還需要知識、判斷力、責任心,以及……某種特質。那種特質我說不清楚,但格倫先生說過,真正的獵人都有一種共同的氣質——對未知的敬畏和對真相的執著。”
夜記下這些話。對未知的敬畏,對真相的執著。這聽起來像是他應該追求的東西。
夕陽開始西下時,他們終於看到了灰巖村的輪廓——坐落在山坳中的一片低矮石屋,屋頂上飄著炊煙。村子周圍有簡易的木柵欄,能看到有人在柵欄上忙碌,似乎在加固防禦。
“到了。”杜克說,“準備好,夜。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怪物,還有受驚的村民。”
夜點頭,調整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他們沿著山路向下走去,走向那個被恐懼籠罩的村莊。遠處的群山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深邃神秘,彷彿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夜知道,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