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的陽光穿過秀知院學園氣派的拱門,在石板路上投下規整的光影。
柒月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領口,這是他最後一次穿著這身純黑的制服走在這條路上。
校門口已經有幾個同學在等他了。
應該不能用“等”這個詞,畢竟看刪去大家都在幹自己的事情。
應該說同學們都“恰好”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柒月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心思,那些假裝在看手機、假裝在等人、假裝只是路過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豐川同學!早上好!”一個男生從旁邊跑過來,臉上帶著比平時更熱切的笑容。
“早上好。”柒月微笑著回應,腳步沒有停。
“那個……公告欄上的通知,是真的嗎?你要提前畢業了?”
柒月的笑容沒有變化,但內心已經開始罵人了。校長,一定是你乾的好事。
“嗯,家裡有些安排。”他簡潔地回答,加快了腳步。
然而,他沒能走多遠。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校園。從校門到教學樓,短短几百米的距離,他被人群圍堵了三次。
“豐川同學!怎麼這麼突然?”
“要去哪裡留學?甚麼時候走?”
“以後還回來嗎?”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柒月一邊維持著溫和的笑容,一邊在內心瘋狂吐槽。
‘這個校長看來是沒必要當了。你等著的,等我大學畢業回來。’
他停下來,面對著那些或關切、或好奇、或不捨的目光,深吸一口氣。
“謝謝大家的關心。提前畢業是家裡的安排,不是突然的決定。在秀知院的這段時間,我很開心。謝謝大家的照顧。”
他微微鞠躬,然後直起身,目光掃過人群。
“至於留學的事……暫時還不方便說太多。請大家諒解。”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轉身繼續往前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像被劈開的潮水。
二年級B班的走廊上,藤原千花趴在欄杆邊,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吃的早餐麵包。
“誒——會長你看!樓下好多人!發生了甚麼?”她咬了一口麵包,含糊不清地說。
白銀御行從她旁邊探出頭:“不知道。雖然一直以來豐川同學的人氣確實很高,但是也不至於到會在回教室的路上被圍起來的程度吧……”
“可能是那個吧。”一個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聲音並不開心,有些冰寒得像……恐怖片的突臉。
藤原和白銀同時轉過頭。
四宮輝夜整個人陰沉著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通學包,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樓下那個被人群包圍的身影上。
“哇!輝夜同學!你甚麼時候——”藤原被嚇了一跳,麵包差點脫手。
“甚麼啊,原來是四宮同學。”白銀也鬆了口氣。
輝夜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用那種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豐川同學要提前畢業了。”
“誒——?!”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在走廊裡迴盪。幾個路過的同學好奇地看過來,又匆匆走開。
輝夜皺起眉頭,抬起雙手,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那動作優雅又帶著幾分嫌棄,像在說“你們能不能有點秀知院學生的樣子”。
等到兩人喊完了,她才鬆開手,重新將目光轉向樓下。
輝夜用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公告板上很明顯就有哦。如果你們平時能多花費一點心思在公告欄上面每天登記了些甚麼,大概就不會不知道上面登記了甚麼吧。”
她看了看兩人完全沒有回覆的樣子繼續說道:“平時公告欄的工作都是我和豐川同學負責。從今天起,估計這份工作就要落到你們倆的頭上了吧。”
白銀和藤原對視一眼,同時做出了心虛的反應——白銀撓了撓頭,藤原吹起了口哨,目光飄向遠處,假裝在看風景。
“話說回來……”白銀重新看向樓下,那個被圍在人群中央的身影此刻正說著甚麼,周圍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豐川同學,真的要畢業啦。”
白銀御行的語氣中除了感傷,更多的是雖有預料卻沒想到的感慨。
“總感覺,沒甚麼實感呢……”藤原趴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連麵包都忘了咬。
輝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樓下那個人身上,看著他被圍住,看著他微笑,看著他微微鞠躬,看著他轉身離開。
“真是的,明明學生會還有這麼多的工作要完成。”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還有答應好的暑假旅行……”又一個聲音從三人身後冒出來,低沉,帶著幾分陰鬱。
“哇——!”白銀這次是真的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旁邊彈了半步
“石上!你怎麼在這裡?”
石上優從走廊的陰影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漫畫,表情一如既往地沒甚麼精神。
“那個,應該是來見豐川前輩的最後一面吧。畢竟是很照顧我的前輩。”他說。
藤原皺起眉頭:“你的話好像是豐川同學馬上就要沒了一樣,能不能換個詞……”
石上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該換甚麼詞。片刻後,他放棄了:“……‘送別’?”
“那還不是一樣!”
輝夜瞥了石上一眼又看了看時間:“話說這裡是二年級的走廊吧,馬上就要上課了,沒事嗎?”
石上擺了擺手:“沒事的。如果被老師問起來的話,我就說去給重要的人送行了。
以我這毫無學習心的樣子,就算是老師也不想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哦。”
“所以我甚麼時候能在年級前50見到你的名字呢,石上。”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柒月正朝這邊走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二年級各個班級學生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從教室的窗戶、從走廊的拐角、從樓梯的縫隙裡射過來,像無數道細小的光柱,匯聚在他身上。
但他走得很從容,步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那個他們熟悉的、溫和的笑容。
石上嘆了口氣:“我覺得以我的能力來說是不可能了吧……早上好,豐川前輩。”
“早上好,石上。”柒月在他面前停下,又抬起頭,目光掃過走廊上的幾個人。
“早上好啊,各位。”
白銀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藤原難得的安靜,只是看著柒月,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
輝夜依舊沒有開口,她的目光落在柒月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馬上就要到早會的時間了。”柒月看了看手錶,語氣輕鬆得像在提醒大家不要遲到。
“各位,有甚麼要說的就放在課後吧。現在,還是不要讓風紀委員頭疼了。”
他側過身,讓開身子,對著走廊上那些還在張望的同學笑了笑。
——依舊禮貌,依舊關心他人,依舊是那個大家印象裡的豐川柒月。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他了。
人群漸漸散去。柒月也轉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推開二年A班的門,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同學。
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柒月都看在眼裡,但沒有在意。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正準備坐下——
凳子剛拉開,抽屜裡的信封就掉了下來。一封,兩封,三封……像秋天的落葉,無聲地飄落在地面上。
柒月愣了一下,然後蹲下身,一封一封地撿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筒——原本空曠的空間,現在已經被信封和摺疊好的紙張塞滿了。
粉色的,淺藍的,米白的,顏色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看得出來準備得很趕時間。
每一封都帶著少女或者少年的心事,每一封都在等待一個回應。
柒月把那些信撿起來,輕輕撣去灰塵,然後——就像以往一樣,塞進了通學包裡。
他的動作很平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內心也沒有波瀾。
那些想要趁著自己即將畢業袒露心聲的人,他是不會回應的。畢竟平時就連直面自己的勇氣都沒有,藉著自己即將畢業帶來的一時衝動袒露心意,柒月不認為這是合適的。
現在寫一封信,就當作“青春的一頁”翻過去了,他理解這種心情,但他不會回應。
他把通學包放好,起身走向教室後面的儲物櫃。那是他個人的儲物櫃,裡面還放著幾本參考書、一個資料夾、一支備用的鋼筆。
他開啟櫃門,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進準備好的紙袋裡。
這是他最後一次清理這個櫃子了。
早會的鈴聲響起。柒月回到座位,班主任走進教室,站上講臺。
“今天,有幾件事要通知。”老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但柒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首先是關於豐川柒月同學的。”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豐川同學因為家庭原因,將提前畢業。具體的流程已經由教務那邊處理完畢。今天,是他作為秀知院學生的最後一天。”
短暫的沉默後,教室裡爆發出了一陣喧鬧。
“誒——?!怎麼這麼突然!”
“豐川同學!你要走了嗎!”
“太可惜了吧!”
老師拍了拍講臺:“安靜!安靜!”
喧鬧聲漸漸平息,但那些目光還是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那些他相處了有一段時間的同學。
“謝謝大家。在秀知院的這段時間,我很開心。雖然提前畢業了,但我會記得這裡的每一天。”
他微微鞠躬,然後直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大家,保重。”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只是那些目光,變得更亮了。
老師清了清嗓子:“好了,開始早會。第一節課前,請大家保持安靜。”
柒月重新坐下。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溫暖,明亮。
早會結束後,柒月沒有回教室。他直接去了學生會辦公室。
今天是他作為學生會總務的最後一天,他有一份工作交接報告要寫。
詳細到每一項雜務的處理流程、每一個聯絡人的聯絡方式、每一份檔案的歸檔位置。
他坐在那張他坐了大半年的椅子上,開啟筆記本,開始寫。
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第一節課沒有體育,更不會有體育訓練,所以柒月可以完全不受打擾地進行這最後的工作。
他寫了整整一節課的時間。
當最後一個句號落下時,他放下筆,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字跡。夠詳細了。
接下來的學生會同伴們,應該不會太頭疼。
他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在會長桌上——那是留給白銀御行的。
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校園,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日常,但今天之後,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下課鈴響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說笑聲、櫃門開合的聲響。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第一個進來的是石上優。他站在門口,看了柒月一眼,然後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甚麼都沒說。
第二個進來的是藤原千花。她推門的動作很輕,進來的時候還帶著走廊裡的喧鬧,但一看到柒月,那喧鬧就像被甚麼東西吸走了。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安靜得像一隻被摸了肚皮的貓。
第三個進來的是白銀御行。他手裡還拿著課間沒來得及放回抽屜的課本,看到辦公室裡的氣氛,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把課本放在桌上,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最後一個是輝夜。她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柒月身上。
“人齊了。”她說,語氣平靜,像在宣佈一個事實。
柒月看著他們——石上、藤原、白銀、輝夜。四張臉,四種表情,但眼睛裡都寫著同樣的東西。
“謝謝你們來。”他說。
“別說這種話。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白銀的聲音有點悶悶的。
藤原立刻接話:“就是就是!豐川君你只是去留學,又不是去火星!有了長假就會回來了吧?對吧?”
柒月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帶著期待的眼睛,撒了個謊。
“……嗯。半年後,寒假,我會回來的。”
藤原鬆了口氣,白銀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石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肩膀明顯放鬆了。
“所以,關於留學的具體安排——”
他把自己知道的資訊告訴了大家:學校在海外,出發時間是本週日上午的飛機,至於回來的時間……
“可能半年後,寒假的時候。”
他沒有說“一定”,他說的是“可能”。因為他不確定,他回來與否,完全取決於定治祖父。
“那我們週日去送你!”藤原立刻說。
“不用。那天太早了,而且……我不太喜歡那種場面。”
藤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柒月臉上那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又把話嚥了回去。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白銀站起來,走到柒月面前,伸出手
“保重,豐川同學。”
柒月握住他的手,對上白銀御行的目光。
“會長也是。秀知院的學生會,就拜託你了。”
“嗯。”
藤原也走過來,伸出手,然後又縮回去,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是輕輕碰了碰柒月的手背。
“豐川君……要好好的哦。”
“你也是。別再在學生會辦公室吃零食了,會長會頭疼的。”
“誒——!那怎麼行!”
石上最後一個走過來。他站在柒月面前,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豐川前輩。”
“嗯。”
“……謝謝您。”
柒月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好好學習啦。別每次都考倒數。”
“……是。”
石上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柒月轉過身,面對輝夜。她還站在那裡看著他。
“四宮同學。”
“……嗯。”
“保重。”
輝夜沒有回答,嘴裡的話語根本不能表達出她內心想要宣洩的情感。
“……嗯。”
“藤原同學。”像是想到了甚麼,柒月對著藤原千花開口。
藤原抬起頭,眨眨眼:“嗯?”
“借我剪刀。”
藤原愣了一下,然後,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她把手伸進位制服口袋,掏出了一把剪刀。
正經的、不鏽鋼的、刀刃還反光的剪刀。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
“……你為甚麼會有剪刀?”白銀忍不住問。
藤原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今天手工課要用啊。你看,我帶了針線包、頂針、各種顏色的線——還有這個,裁布用的尺子——”
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往外掏東西,像變魔術一樣。柒月及時打斷了她。
“剪刀借我就好。”
藤原把剪刀遞過去,柒月接過,然後開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第二顆釦子。
他沒有猶豫。指腹捏住那枚圓潤的、黑色的紐扣,剪刀刃輕輕卡進線縫裡。
“咔”一聲輕響,線斷了。紐扣落進他掌心。
柒月把剪刀遞還給藤原,然後走到輝夜面前。輝夜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掌心那枚小小的紐扣。
酒紅色的眼眸在微微顫動。
“四宮同學。”他說。
輝夜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枚紐扣,校服的第二顆釦子,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這紐扣有很多的寓意,有說是“代表著重要的人”也有說是“能帶來好運”亦或者是最直接的“告白”。
不過柒月也只是把這個釦子當做一個念想,留給了輝夜,至於柒月想要表達的……姑且算作是好運吧。
“祝在四宮家的你能夠有上天眷顧的好運。”
柒月拉起輝夜的手,把紐扣放在她掌心。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面板,涼涼的,只一瞬,就收回去了。
“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輝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小小的黑色紐扣。線頭還殘留著,帶著剛被剪斷的痕跡。她握緊手指,把它攥在手心。
柒月已經轉身了。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保重。”他說。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消失在拐角。
他不想看到他們眼中的情緒,因為那會讓他的“半年後”謊言變得太沉重。
他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走下樓梯。
走廊裡有同學看到他,停下來打招呼:“豐川同學,再見!”
“再見。”他微笑著回應。
“豐川前輩,保重啊!”
“你也是。”
“豐川同學!我們會想你的!”
“……謝謝。”
每一個回應都很得體,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他維持著“完美的豐川柒月”的形象,直到他走出校門。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棟哥特式的建築。陽光照在尖頂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看了三秒,留下一句。
“再見。”
同一時間,豐川宅邸。
祥子站在玄關,手裡拎著一個空的手提袋,沒有打招呼就直接進來了。
女傭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祥子小姐……您回來了?”
祥子看著她,看著那張帶著關切和小心翼翼的臉。
“來取一些東西。”
女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鞠躬,退到一邊。
祥子換鞋,走進走廊。壁燈還亮著,牆上還掛著那些她從小看到大的畫,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薰香。
一切都沒有變。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先去了自己的房間。
門推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課本還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
她把掛在衣櫃裡的校服拿出來,疊好,放進手提袋。
然後是課本。她一本一本地放進袋子裡。
然後是企鵝玩偶,她把它拿起來,抱在懷裡。絨毛蹭著她的臉頰,柔軟的,帶著一點點陽光的溫度。
然後她走到梳妝檯前,開啟那個小小的首飾盒。裡面放著柒月送的頭繩,還有那條項鍊。
她把這些都放進手提袋裡。
最後,她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張照片,柒月入學式那天的合照。她把照片小心地夾在課本中間。
她沒有帶走那些華而不實的裝飾品,沒有帶走那些屬於“豐川家大小姐”而不是“豐川祥子”的東西。
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這個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間,在去掉了那些獨屬於她的東西之後,竟沒了多少祥子曾住在這的痕跡。
她轉身,走了出去。
經過音樂室時,她停下了腳步。
門關著。她知道里面有甚麼——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那面掛滿樂器的牆,那個她與柒月無數次合奏的空間。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走到那臺羅蘭V-Combo VR-730前,那臺她和柒月一起去定製的鍵盤,那臺陪她度過了無數次練習、也陪她站上了第一次Live舞臺的鍵盤。
她不能放棄。不能放棄和大家舉辦演出的約定。不能放棄CRYCHIC。
她從角落裡找出一個盒子,把鍵盤小心地放進去,蓋好蓋子。然後她抱著那個盒子,走出音樂室。
走廊盡頭,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豐川定治背對著她,雙手背在身後,看著窗外。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他蒼老的側臉照得清晰。
他沒有回頭。
祥子也沒有開口。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那個她叫了十五年“祖父大人”的人。
兩人都一言不發,兩人都是如此倔強。祥子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中午。
柒月和祥子在車站碰頭。
祥子已經回過一次別墅,把東西放下,又趕了過來。
“吃了嗎?”柒月問。
“還沒有。”
兩人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快餐店,簡單吃了午餐,只是稍稍休息就坐上去往足立區的電車。
下午。
那棟破舊的鐵皮房子還是老樣子。生鏽的外牆,模糊的玻璃,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黴味。
柒月敲門。沒有人應。
他再敲。還是沒有回應。
祥子站在他旁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會不會……”她沒有說完。
祥子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芯發出生澀的“咔嗒”聲,門開了。
房間裡的景象他們是第一次見,也是第一次見這麼髒亂差的景象。
祥子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不到十平米的、逼仄的、骯髒的空間。
“父親大人……住在這種地方,會生病的吧。”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
柒月沒有回答。他越過地面上的垃圾袋,無視洗手池成堆的碗碟,徑直朝樓上走去。
一樓的佈局很窄——洗手池、廚房、衛生間、樓梯,每一寸空間都被塞得滿滿當當。
祥子跟在他後面。她的目光被那些垃圾吸引——餐盤上落滿了灰,杯子裡還有沒倒掉的液體,塑膠袋東一個西一個。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樓上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啤酒瓶滿地亂扔,有些倒在地上,殘留的液體流出來,把地板弄得黏糊糊的。
沒有開啟的障子門後面,是臨近窗戶的榻榻米。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把那片空間照得明亮。
但榻榻米上空無一人。
柒月費力推開那扇老舊得有些卡死的障子門,確認了——清告不在這裡。
“父親大人,會不會已經離開了……”祥子問。
“也許吧。”柒月看著地上那十幾個空啤酒罐。
“如果清告叔叔能振作起來,換個地方去住,我覺得是最好的了……但是……”
柒月剩下的話語都交由那些啤酒罐替他說完。
祥子拿出手機,撥通清告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無人接聽的回應。
祥子放下手機,看著這個凌亂的房間。
“即便父親大人離去了,但是由父親大人制造的這些垃圾,也需要有人清理。”
柒月看著她。
“我們來打掃吧。”
下定了決心,兩人開始打掃。
他們沒有手套,只有一把掃把和一條從洗手池附近翻出來的舊抹布。
祥子從包裡翻出兩條絲巾,她把一條遞給柒月。
“戴上。不然頭髮會髒。”
柒月看著那條粉色的絲巾,沉默了片刻,然後接過來,系在頭上。
祥子也繫好自己的,打了一個結。她看著柒月那副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弧度。
“開工吧。”她說。
他們先把地上的啤酒瓶撿起來,一個一個放進垃圾袋。有的瓶子還沒完全空,液體流出來,沾在他們手上,黏黏的,帶著酒精刺鼻的氣味。
柒月沒有皺眉。祥子也沒有。
然後是洗手池。那些餐盤和杯子不知道堆了多久,底部鋪滿了灰,有些地方已經長了黴。
祥子開啟水龍頭,水很涼,衝在那些碗碟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她按照自己的常識,把那些落灰的餐盤一個個洗乾淨。泡沫在指尖滑過,冰涼的水沖刷著面板,她的手指被泡得發白。
柒月在旁邊擦桌子、擦地板。那條舊抹布很快就髒得不成樣子,他拿到水龍頭下衝洗,水變成渾濁的灰色。再洗,還是灰色。再洗,還是灰色。
他洗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終於看到一點乾淨的布紋。
兩人就這樣幹了整整一個下午。
沒有人說累。沒有人說“算了”。他們只是沉默地、一件一件地,清理著清告留下的爛攤子,物理上的,也是情感上的。
當最後一塊地板被擦乾淨,最後一個垃圾袋被紮好口,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深沉的橘紅色。
柒月和祥子並排坐在樓梯上,看著這個被勉強收拾過的房間。它還是破舊,還是逼仄,但至少乾淨了一些。
祥子拿出手機,再次撥通清告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那片橘紅色的天空。
“還是沒有接。”
柒月沒有說話。他也以為清告已經離開了。也許去了別的城市,也許去了更遠的地方。也許再也不會回來。
“走吧。”他站起來,伸出手。
祥子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她的手很涼,還沾著洗潔精的殘留和抹布的灰。
兩人走下樓,朝房東奶奶的房子走去。
暮色沉了下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柒月的手機震動了。
他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備註。
他猶豫了一秒,然後按下接聽鍵。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