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十條站到成城,需要換乘兩次,耗時將近一個小時。
祥子坐在電車上,靠在柒月的肩膀,閉著眼睛。
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袖口,從下午找到父親開始,這個動作就沒有怎麼鬆開過。
電車晃動著,窗外的街景從破舊逼仄的足立區,逐漸變成熟悉的、整潔的澀谷,再變成安靜寬敞的成城。
柒月的肩膀承受著祥子的重量,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在電量只剩百分之十的紅色警告裡,快速回復著最後幾條訊息。
電車經過一座橋時,窗外的光線驟然亮起來。祥子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
“還有多久?”她問,聲音悶悶的。
“四十分鐘。還要換一次車。”
祥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收緊了一點,又鬆開。
柒月感覺到那個細微的變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他只能看到她頭頂的髮旋和幾縷散落的碎髮。他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換乘站到了。兩人下車,站臺上人不多。祥子鬆開他的袖口,跟在柒月身後走向另一條線路的站臺。
她的腳步比平時慢,柒月放慢步伐,等她走到自己旁邊,才繼續往前走。
第二趟電車更空。兩人在靠門的位置坐下,祥子又開始攥他的袖口。柒月從口袋裡掏出耳機,遞給她一隻。
祥子接過,塞進耳朵。音樂流淌出來,是《春日影》的鋼琴版,她自己的錄音。
她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琴聲,想著母親坐在臺下鼓掌的樣子,想著父親抵著門板吼叫的聲音。
兩種畫面在腦海裡交替出現,像兩股潮水,一波一波地衝刷著她。
電車進入隧道,窗外的光線驟然暗下來。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倒影——她靠著他,他坐著,面無表情。
影子被隧道里的燈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像一幅破碎的畫。
“柒月。”她忽然開口。
“嗯。”
“你怕嗎?”
柒月沉默了片刻。“怕甚麼?”
“離開。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人。”
柒月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黑暗的隧道壁,燈箱一個接一個地掠過,帶著模糊的光暈。
“怕,不過不是因為陌生。”
祥子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隧道的光影裡忽明忽暗,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
“那是因為甚麼?”她問。
柒月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背上。那隻手很涼,指尖冰。
他的掌心是溫熱的,覆上去的時候,祥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到了。”他說。
電車駛出隧道,光線重新湧入車廂。
兩人下車,走出車站。四周的街道安靜寬闊,路燈間距比足立區大得多,光暈也更柔和。別墅區的行道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祥子走在他旁邊,看著那些精緻的庭院和暖黃色的窗戶。每一扇窗後面都亮著燈,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家。
她想起父親住的那棟生鏽鐵皮包裹的破舊公寓,想起那扇從裡面抵住的門,想起那個沙啞的、陌生的聲音。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柒月感覺到袖口被拉緊,便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怎麼了?”
祥子搖了搖頭,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沒甚麼。走吧。”
別墅出現在視野裡。灰白色的外牆,深色的木格柵,庭院裡的植物在路燈下投下柔和的影子。
柒月掏出鑰匙,開啟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暖黃色的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深色的木地板和米白色的牆壁。
柒月側身讓祥子先進。她站在玄關,看著這個陌生的空間,沒有邁步。
“這裡……就是你之前說的驚喜?”
“嗯,本來想等大家都有空的時候,一起過來看的。”
祥子沒有再說話,只是脫下鞋,走了進去。
客廳比她想象的大。L形沙發靠牆擺放,深灰色的布面,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
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庭院,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柒月想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安排吃的。
但祥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奔波了一整天,便服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在哪蹭到的汙漬。
她想起沙發上那些乾淨得發亮的布面,搖了搖頭。
“我……還是先不坐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窘迫。
柒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同樣沾了灰的秀知院校服,點了點頭。
“那你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浴室。熱水器是他之前就除錯好的,開啟開關,水流溫熱,裝置正常運轉。
他伸手試了試水溫,確認沒問題,又檢查了洗衣機的操作面板。
回到客廳,他對祥子說:“先去洗澡吧。衣服可以直接放進洗衣機,有速幹功能。不用著急時間,等你泡完澡恢復之後,衣服也就洗好了。”
他引著祥子走到浴室前的更衣間,告訴她洗衣機的位置和操作方式。
祥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他。“幫我充個電吧。”
“好。”柒月接過手機。
祥子走進更衣間,關上門。柒月站在門外,對著門板說:“好好泡個澡,彆著急。”
門內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柒月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他把兩部手機都接上充電器,看著螢幕上跳出的充電圖示,輕輕撥出一口氣。
祥子的手機自動開機,鎖屏桌布是瑞穗的照片,她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毯,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柒月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他站在沙發旁邊,身體不自覺地往下沉——他也累了一天。
但看了一眼自己同樣沾滿灰塵的衣服,他站直了,沒有坐下去。他選擇站著,把連著充電線的手機舉到眼前,開始操作。
至於像上次一樣把外套反過來墊在沙發上,柒月已經懶得思考這麼多了。
外賣軟體他很少用。宅邸有廚師,出門有餐廳,他從來沒有自己點過外賣。
他笨拙地搜尋附近餐廳,對比評價,挑選有味道且易消化的食物。
點完外賣,柒月點開CRYCHIC的群組,他沒有在群組裡回覆,而是點開每個人的私聊視窗,一條一條地發。
給素世:「抱歉,今天臨時有急事,沒能去訓練。讓你白等了,對不起。」
給燈:「燈,對不起。今天不是故意不去的。等我和祥子忙完,一定補上。」
給立希:「抱歉,今天失約了。下次訓練,我不會失約的。」
給睦:「睦,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每一條都沒有解釋原因,畢竟理由實在是不能講出來,訊息發出後,他沒有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上,和祥子的手機並排。
浴室裡,祥子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沖刷著面板,帶走灰塵,也帶走一整天緊繃的神經。
她閉著眼睛,讓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嘴裡,鹹的,是淚。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開始哭的。也許是水聲太大了,她聽不見自己的哭聲;也許是眼淚和熱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把自己浸入浴缸,熱水沒過肩膀。她抱緊自己的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是你的父親!”
父親的話又湧上來。
“你們從哪來的就回哪去!”
她抱得更緊了。
“再想著闖進來的話,我就要報警了!”
水很熱,但她覺得冷。從心裡往外冷。
還有樂隊。明明是自己約好的——“這週六恢復練習”。
明明在閣樓裡答應了柒月——“我會振作起來的”。
明明對母親承諾過——“CRYCHIC還會有第二次演出”。
但她失約了。她又一次失約了。
水還熱著,但她已經不想泡了。她站起來,擦乾身體,從洗衣機裡取出洗好的衣服。
布料還帶著烘乾後的餘溫,柔軟的,貼著她的面板,有一點暖。
她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人。頭髮還溼著,幾縷貼在臉頰上。眼睛紅腫,眼眶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陰影。
這個人,是她嗎?
她想起母親生病時,也是這樣蒼白、這樣疲憊。
不。她不能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用雙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啪、啪”兩聲,在安靜的更衣間裡格外清脆。
臉頰微微發紅,痛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明天還要去。就算父親大人不開門,也要去。”
祥子推開更衣間的門。柒月站在客廳裡,已經脫下了秀知院的校服外套,只穿著襯衫,外套夾在手肘。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亮著外賣訂單的介面。
看到她出來,他把手機放下。
“我點了外賣,大概還有不到半小時送到。你先在這裡坐著等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她身上已經洗好的、帶著餘溫的衣服。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和祥子的手機並排。“也得和老師請個假。”
“嗯。”祥子應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班主任的電話。
理由很簡單:“家裡有事,需要請假一週。”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很普通的就過了。
“好的,豐川同學,請保重身體。”
“謝謝老師。”
門鈴響起,柒月去開門,接過外賣袋子。
他開啟餐盒,擺在餐桌,祥子在餐桌旁坐下,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食物。
“柒月你先去洗澡吧,我等你一起。”
“好。”
柒月去洗澡了。祥子坐在餐桌旁,看著對面空著的椅子思索著明天需要做的事情,她需要回一次宅邸。
校服要拿,課本要拿,還有那些她珍視的、不想留在那個已經沒有“家”的空殼裡的東西。
柒月洗完澡出來,換上了乾淨的居家服,頭髮還溼著,用毛巾隨意擦了幾下。他在祥子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湯。沒有人說話,但沉默並不尷尬——他們都太累了,累到不需要用語言填補空白。
吃到一半,柒月放下筷子。
“明天,我還需要回一次秀知院。最後的一些道別,然後……高中生活就結束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但祥子知道,“高中生活結束了”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真的要走了。
“我請了一週的假。明天上午,我想回宅邸取一些東西。校服、課本,還有母親的照片……那些我不想留在那裡的東西。”
“那我們中午在車站碰頭。然後,下午再去一次清告叔叔那邊。”
“嗯。”
晚餐結束,柒月收拾好餐具,祥子幫忙擦桌子。兩人一起上樓,木質的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柒月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間佈置簡潔但溫馨的臥室。床單是淺灰色的,窗簾是米白色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檯燈。
“你睡這裡。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把空間留給她。
祥子站在門口,看著柒月。
“柒月。”
“嗯。”
“今天……謝謝你。”
柒月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他轉身,走向隔壁的房間。
祥子走進臥室,輕輕關上門。柒月走進隔壁的房間,也關上了門。
一層牆壁,隔開了兩個疲憊的人。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銀白色光痕。
祥子躺在床上,側過身,看著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框切割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把雲層映成暗橙色。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邊——那裡甚麼都沒有。企鵝玩偶還在宅邸的房間裡。
她沒有把它帶出來。她以為今天還會回去。
明天。明天回去取。
想著這些,祥子進入夢鄉。
清晨時分,柒月洗了臉,換上秀知院的校服。
對著鏡子,他調整了一下領口的位置。今天是他作為秀知院的學生最後一次穿著這身校服。
他拿出手機,點開外賣軟體。還是昨晚那個介面,他翻了翻,選好早餐,下單,確認支付。
等待外賣的時間裡,他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陽光正從東邊斜射進來,在米白色的牆壁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他上樓,走到祥子房門前。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輕敲了三下。
“祥子。”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一聲悶悶的“嗯”。腳步聲靠近,門開了。
祥子站在門口,已經換上了昨天洗好的便服,頭髮還有些亂,幾縷垂在臉頰旁邊。
“早。”她說,聲音還有些沙啞。
“早。睡得好嗎?”
祥子想了想。“……還好。你呢?”
“還好。”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戳穿對方的謊言。
餐桌上的早餐冒著熱氣。祥子在自己昨晚坐的位置坐下,柒月在她對面坐下。兩人拿起筷子,輕聲說“我開動了”。
“柒月你幾點起的?”
“六點多。”
“怎麼不叫我?”
“讓你多睡一會兒。”
“明天我設個早點的鬧鐘。”
……
早餐吃完了,柒月把餐盒收好,擦乾淨餐桌。祥子幫忙把椅子推回原位。
兩人站在玄關。柒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到祥子面前。
“這是別墅的鑰匙。你拿著。”
祥子看著那把鑰匙。銀色的,小小的,在晨光裡泛著微弱的光。
“給我?”
柒月把鑰匙放進她手心:“嗯,萬一我回來晚了,你可以先進來。而且,這裡以後也是你的家。”
“……嗯。”她把鑰匙攥緊,收進口袋。
柒月換上皮鞋,推開門。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微涼的氣息和庭院裡植物的清香。
“那我走了。”他說。
“路上小心。”祥子站在玄關,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