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傭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幾乎握不住那部沉重的座機。
聽筒貼在耳邊,裡面是忙音過後的死寂,隨後被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打破。
“喂?我一會有事,長話短說。”
是清告大人的聲音,背景裡隱約傳來紙張翻動和壓低的人聲。關西專案即將塵埃落定,他正立於成功的峰頂。
“清告大人……”女傭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夫人她……夫人走了。”
聽筒那頭突然傳來尖銳的噪鳴,女傭下意識地將聽筒拉遠,或許是落地磕到了話筒,但之後並沒有得到回話。
清告那邊傳遞來的短暫沉默,不是思考的間隙,是腳下堅固的大地瞬間崩塌、整個人被投入無底深淵的失重。
死寂持續著,直到聽筒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從碎裂的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氣音。
“……知道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忙音單調地響著,像一把遲鈍的鋸子,來回切割著女傭的神經。
她機械地放下聽筒,手指微微顫抖,撥通了另一個早已刻在心底的號碼。定治身邊管家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
“夫人……今晨,安詳離世了。”女傭努力維持聲音平穩,清晰完整地傳遞著這無法修飾的噩耗。
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足以讓窗欞上透進的晨光移動一寸。
然後,管家毫無波瀾的聲音傳來:“定治大人知道了。”
到此,首要的聯絡工作已經完成。女傭放下電話,冰冷的聽筒彷彿吸走了她掌心最後一點熱氣。
她沒有時間悲傷,腳步已經急促地踏在光潔的走廊地板上,敲響了第一個房門。
“柒月少爺。”叩門聲沉重,打破了清晨虛假的寧靜。
門內沒有回應。她輕輕推開。柒月並未如她預想般沉睡,而是坐在床邊,剛換好衣服。
他聞聲抬頭,目光撞上女傭的臉,那張永遠恪守著職業距離、此刻卻被無法掩飾的哀傷徹底撕裂的面容。
“夫人……走了。”女傭的聲音像枯葉落地。
柒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軀幹。
他依舊坐著,像一株被雷火瞬間焚空了樹心的巨木,外表還維持著形狀,內裡卻已寸寸成灰。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時間彷彿凝固。
許久,他才以一種近乎機械的緩慢站了起來,沉默地走向門口。
他朝著樓下走去,走向那扇他知道此刻一定敞開的門。
腳步很輕,抵達門口幾乎沒有發出甚麼聲音,像怕驚擾甚麼,但他沒有走進去。
他在門檻前停下,停在那道將走廊昏暗與室內晨光分割開來的無形界限上。
晨光從窗簾縫隙斜射進來,一道金色的光帶越過床榻,落在枕邊,落在她安詳的側臉上。
她仍舊在笑。
柒月像被那道光線釘在了原地。他想起昨晚,她坐在輪椅上,在玄關等他們。她說“很久沒有這樣迎接你們了,只是想試一下”。
原來她已經在告別了。原來她一直在告別。
柒月看著那道光在瑞穗阿姨臉上緩緩移動,看著她嘴角凝固的笑意,看著那條她珍愛的羊絨毯被晨光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他的手指攥緊了門框,指節泛白,但腳步始終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赤足踩在冰冷地板上的聲響。
女傭在將訊息傳遞給柒月之後,即刻走向另一個房間。
門把手冰涼。女傭的手停頓了一瞬,彷彿在積蓄推開另一個世界所需的勇氣。
門內,祥子蜷縮在柔軟的被子裡,懷中緊緊抱著那個憨態可掬的企鵝玩偶。
她嘴角噙著一絲甜笑,沉溺在夢的餘溫裡:巨大的舞臺燈光耀眼,臺下是如潮的掌聲,CRYCHIC的夥伴們在她身邊,下一個輝煌的演出正在彩排中。
“祥子小姐。”女傭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破碎感。
祥子毫無反應,只是無意識地翻了個身,企鵝玩偶的絨毛蹭著她的臉頰。
“祥子小姐。”女傭又推了推她的肩膀,力道加重了一分。
濃密的睫毛顫動,祥子迷濛地睜開眼,帶著被叫醒的疑惑。然而,當她朦朧的視線聚焦在女傭臉上時,睡意瞬間消散無蹤。
女傭的臉此刻扭曲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巨大而陌生的哀慟。一種冰冷的預感瞬間抓住她的內心。
“怎麼了?”祥子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心臟卻莫名開始狂跳。
女傭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尖刺,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夫人……走了。”
祥子一動不動,像被驟然凍結。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傭,瞳孔裡一片空茫的灰白。
“走了?”她重複著,聲音輕得像耳語,大腦無法處理這簡單的詞語組合。
“甚麼?”
女傭沒有重複,也不需要重複。她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巨大的、無聲的悲痛從她眼中傾瀉而出,淹沒了祥子。
祥子猛地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她衝過寂靜的長廊,衝下旋轉的樓梯,無視腳下刺骨的寒意,最終停在那扇熟悉的、此刻卻如同地獄入口的房門前。門敞開著。
晨光溫柔地灑落,勾勒出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輪廓。
米白色的羊絨毯依舊整齊地蓋在膝蓋的位置,嘴角凝固著一絲滿足的微笑,如同昨夜她坐在輪椅上,在玄關迎接演出歸來的他們時一樣。
一切看起來那麼安寧,安寧得殘酷。
“母親大人……”祥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在寂靜的房間裡飄散。無人回應。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和恐懼:“母親大人!”
回應她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她衝進去,踉蹌著撲到床邊,一把抓住母親垂在床邊的手。那觸感冰涼、僵硬,再也不是記憶中溫暖的、會輕輕回握她的力量。
“母親大人,你醒醒……”祥子的聲音開始劇烈地顫抖,像風中即將斷裂的弦。
“天亮了……你看,天都亮了……”
她搖晃著那隻冰冷的手,語速越來越快,破碎的句子帶著無法置信的絕望。
“你說過要陪我去海島的……你說過要看我下一次演出的……你說過的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瞬間跌落,變成細碎的嗚咽,“你騙人……你騙人!”
壓抑的堤壩徹底崩潰。不是無聲的垂淚,是撕心裂肺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嚎哭。
她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雙手緊緊攥著那隻再也不會回應她的手,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那床散發著熟悉氣息的米白色羊絨毯裡。
淒厲的哭聲在死寂的房間裡瘋狂迴盪,衝撞著牆壁,像一頭被遺棄在荒野、被利刃刺穿心臟的幼獸,在絕望中發出最原始、最無助的哀鳴。
此刻,她不是豐川家的大小姐,不是月之森優等生,不是CRYCHIC的精神領袖。
她只是一個在晨光中,永遠失去了母親的小女孩。
柒月站在原地,看著祥子撲到床邊,看著她抓住母親垂在床邊的手,看著她搖晃那隻已經不會再回應她的手。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肩膀劇烈顫抖,看著她的身體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最後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但是他沒有立刻上前安慰祥子,給足了祥子哭泣的空間。
清告坐在辦公室裡。落地窗外,東京的天際線正被晨曦染成一片冰冷的金紅色。他面前攤著關西專案的最終檔案,簽字筆擱在一旁,墨跡已幹。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小段距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那扇門後是走廊,是電梯,是停車場,是回家的路。
他轉動門把,推開門。
走廊裡已經有人了。助理從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今天的行程表,臉上帶著專案成功後的振奮。他看到清告,加快腳步迎上來。
“社長,十點和關西那邊有視訊會議,確認最終簽約細節。下午兩點——”他的話停住了。因為他看見了清告的臉。
“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清告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助理張了張嘴:“社長,關西那邊——”
“取消。”清告重複了一遍。他看著助理,目光落在他臉上,但那目光像是穿過了他,落在某個很遠、很遠、再也無法抵達的地方。
“我今天……必須回去。”
助理沒有再問。他垂下眼,退到走廊一側。清告從他身邊走過,步伐很穩,像每一個普通的早晨那樣。
但助理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緊緊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正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
電梯門開啟,又關上。數字從高到低,一層一層地跳。清告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
電梯到了。門開啟,地下停車場的光線昏暗而冰冷。他走出去,腳步開始變快。由走變跑,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雜亂的迴響。
他要去開車門,要發動引擎,要駛出停車場,要穿過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回到那個他應該待著的地方。
他要回家。
黑色的轎車沉默地駛向豐川宅邸。清告靠在後座,臉朝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子在宅邸大門前停穩。清告幾乎是跌撞著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衝過精心修剪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荒涼的庭院,踏上冰冷的石階。
女傭垂首立在門廳的陰影裡,如同一尊哀傷的雕像。他視而不見,徑直衝向他心愛之人的房間。
進入房間,晨光依舊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照亮床上安臥的身影。
嘴角的微笑還在,寧靜祥和,彷彿只是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清告像被釘在了門口。他不敢再向前一步。
彷彿只要不靠近,不去觸碰,這殘酷的幻象就不會破滅,瑞穗就還會在下一刻睜開眼,輕聲喚他“清告”。
他站在那裡,如同另一棵被無形的天雷劈中、外表尚存卻內裡早已焦枯的巨木。
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彷彿耗盡全身力氣般,抬起灌了鉛的腿,邁出了第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虛空,踩在棉花上,踩在隨時會崩塌的懸崖邊緣。
他經過祥子身邊。她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沒有停下來,繞到床的另一邊,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正好落在那片空地上,像為她留出的位置。
他緩緩地、沉重地跪下,膝蓋撞擊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如同他胸腔裡有甚麼東西在同一時刻碎裂。
他伸出手,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握住了瑞穗的手。
柒月站在門口,看見清告叔叔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清告。
在他記憶裡,清告永遠是溫和的,不善言辭但對家人很是用心的,也會在瑞穗阿姨面前露出笨拙卻真摯的愛意。
他見過清告被定治責罵後沉默的樣子,見過他為關西專案徹夜不眠後疲憊的樣子,但他從未見過清告崩塌的樣子。
此刻他看見了。
“瑞穗……”聲音從清告喉嚨最深處擠壓出來,被無形的巨石死死堵住,嘶啞得不成調子。
“瑞穗……”他又喚了一聲,這一次,連這破碎的音節也徹底消失了。他將額頭抵在那隻冰冷僵硬的手上,整個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沒有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無聲的悲慟,透過他痙攣般的肩膀傳遞出來。
這具撐起豐川地產即將成功的身軀,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無助的坍塌。
空氣裡瀰漫著絕望和心碎。
柒月沒有進去,只是將身體的重心靠在冰冷的門框上,目光越過他們,落在瑞穗阿姨的臉上。
那凝固的微笑,和昨晚在玄關迎接他們時,眼中跳躍著奇異星火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她昨晚那些異常清晰的安排:海島的防曬霜、大學門口的領帶、箱根朝東的溫泉窗、京都四月的清晨……每一個細節,都是她精心編織的告別。
更久遠的記憶翻湧上來。
花園裡,陽光斜照,她坐在輪椅上,膝蓋蓋著那條米白色羊絨毯,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願,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一刻,他心中充滿了堅定的承諾——他要讓她親眼看到祥子的樂隊成長、發光,看到她們站上更大的舞臺,成為她所期待的模樣。
他承諾過,要讓她看到更多。可他還未兌現承諾,她卻已燃盡。
起初只是視線毫無徵兆地模糊,像隔了一層水汽。然後,一點溫熱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怔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溼潤。他以為自己能比祥子更冷靜,比清告更堅強。
他以為自己能成為那個支撐住一切的人,處理好所有後事,安排好葬禮,成為祥子的依靠。
但此刻,身體的本能背叛了他的意志。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無聲地奔流而下,完全不受控制。
它們不是來自眼睛,而是從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撕裂、掏空的地方湧出來的。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房間裡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將臉埋向牆壁的陰影。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軟弱,尤其是祥子,尤其是此刻。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跪在床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祥子,眼角的餘光恰好瞥見了他那無法抑制顫抖的、寬闊而脆弱的肩膀。
定治抵達時,晨光已徹底驅散了夜的殘影,將宅邸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
沒有前驅,沒有隨從,黑色的轎車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停在宅邸前。
管家匆匆迎上,臉上帶著哀慼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僅僅抬起一隻手,一個簡單的手勢便讓所有話語都嚥了回去。
他徑直走向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房間。
腳步在門口停駐。門敞開著,裡面的景象一覽無餘
祥子已經停止了哭泣,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瓷娃娃,呆坐在床邊,雙手依舊緊緊攥著母親冰涼的手,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無
清告保持著跪姿,如同被釘在了那塊冰冷的地板上,頭顱深埋,背影凝固著巨大的絕望
柒月則立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面朝窗外刺目的晨光,肩膀那細微卻持續的顫抖,暴露著他努力壓抑的崩潰。
定治站在門口,如同一尊冰冷的岩石。他的目光長久地、沉默地停留在女兒瑞穗安詳卻再無生息的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覆蓋著終年不化的寒冰,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完美地封鎖在堅不可摧的鎧甲之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欞上的光影又偏移了幾分。
然後,他毫無徵兆地轉過身,聲音低沉,看似平穩地以瑞穗父親的身份,做出接下來的安排。
“安排葬禮。通知該通知的人。”
“是。”管家立刻躬身應道,聲音同樣壓抑而剋制,轉身快步離去執行命令。
定治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虛空。
就在那一瞬間,一個無比清晰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小小瑞穗,像一隻快樂的小鳥飛奔而來,緊緊抱住他的腿,仰起紅撲撲的小臉,清脆地喊著“爸爸!”
那時候,他還年輕有力,能輕易地將她高高舉起,讓她騎在自己寬闊的肩頭,聽著那銀鈴般的笑聲在陽光下回蕩……
僅僅一瞬的時間,他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所有屬於過去的、屬於父親的柔軟光芒已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堅硬的、屬於豐川定治的決斷。
他邁開步伐,走向宅邸深處的書房,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哀傷與窺探。
無人知曉,在那扇隔絕的門後,那尊冰冷的岩石是否曾有過一絲裂痕,是否曾落下過一滴無人得見的淚。
宅邸的寧靜被一種刻意壓制的、令人窒息的忙碌所取代。穿著深色制服的人無聲地進進出出,帶著專業的肅穆和謹慎。
殯儀師低聲交談著細節,花藝師指揮著將一叢叢、一簇簇純白的菊花、百合、馬蹄蓮搬進瑞穗生前的房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幾乎刺鼻的花香。
白色的帷幔覆蓋了熟悉的傢俱,白色的蠟燭在燭臺上搖曳著冰冷的光。
管家和傭人們步履匆匆,卻都刻意放輕了腳步,壓低著交談,生怕驚擾了這片凝固的悲傷。
祥子被女傭半攙扶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坐在床邊,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個粉色的企鵝玩偶,彷彿那是她與這冰冷世界唯一的連線點。
眼睛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她不再哭泣,只是那樣呆呆地坐著,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氣、只餘下美麗軀殼的人偶。
女傭端來溫水,她毫無反應;女傭為她披上柔軟的羊毛開衫,她一動不動。
柒月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像一尊沉默的守護者,長久地佇立在走廊的陰影裡。
冰冷的視線穿透空氣,看著那些陌生的人影在瑞穗阿姨的房間裡穿梭、佈置。
看著他們將她最喜歡的那條米白色羊絨毯小心翼翼地疊放整齊,收在一旁。
看著那張她曾無數次休憩、曾與他們談笑的舒適大床被無聲地推走;看著冰冷的、覆蓋著白布的靈臺被安置在房間中央。
白色的花圈層層疊疊,簇擁著靈臺,像一座冰冷的白色墳墓。他的眼眶依舊泛著紅,但臉上已看不到淚痕。
他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的轉變,將那個充滿溫暖記憶的房間,變成一個充滿儀式感的、冰冷的告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