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散場後的人潮漸漸散去,臺場的街道重歸寧靜。
柒月和祥子並肩走出場館,夜風迎面拂來,祥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撥出來。
“好舒服——”她伸了個懶腰,身上裙子的裝飾帶子也隨之晃動
“裡面太悶了,我一直緊張得手心出汗。不過今天真的太好了!初華的演出太棒了!她彈吉他的樣子好帥啊,尤其是那個solo環節,我整個人都看呆了!”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彷彿要把剛才的每一個瞬間都重新演繹一遍。
“還有真奈醬,她的聲音真的好有穿透力,她們兩個配合得太默契了,就像……就像……”
她想了想,然後眼睛一亮:“就像我和柒月一起彈琴的時候!”
柒月看著她那雙在夜色中閃閃發亮的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候你應該說‘沒錯,我們就是那麼默契’!”
柒月看著祥子如此盡興的樣子,也不由得配合著祥子,只不過是模仿祥子的語氣開口說道:“沒錯,我們就是那麼默契。”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彎下腰:“柒月你模仿我的語氣好好笑!”
柒月嘴角微微揚起,沒有反駁。
兩人沿著臨海的步道慢慢往前走。路燈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大一小,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前方不遠處,一盞路燈下,兩個身影正並肩站在那裡。
虹夏正踮著腳朝他們這邊張望,看到兩人的身影,立刻興奮地揮起手來。
“祥子——!柒月君——!”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睜大眼睛:“虹夏!涼!”
她拉著柒月快步走上前,跑到那盞路燈下。
虹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總算等到你們了!”
涼站在她旁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朝柒月和祥子點了點頭。
柒月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看著兩人:“等了很久?”
“也沒有啦,就十幾分鍾。反正我們也不趕時間,正好在這裡吹吹風。”
涼淡淡地補了一句:“順便觀察路人。”
柒月看著她,眉頭微挑:“觀察出甚麼結論了?”
涼認真思考了兩秒:“散場後向東走的人比向西走的多。”
祥子:“……涼前輩連這個都會算嗎?”
“目測。”
虹夏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說的話你們信一成就好。”
柒月嘴角微微揚起:“那剩下的是甚麼?”
涼回答:“七成是直覺。”
祥子接著問:“那還有兩成呢?”
“隨我的心情變換。”
虹夏補充:“就是胡謅啦。”
祥子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過之後,祥子拉著虹夏的手:“你們坐在二樓?我看不到你們的位置,一直在想你們在哪裡!”
“我們在右側靠後的位置。柒月真謝謝你,你給的位置視野超好的!初華的吉他solo真的太厲害了,我全程都張著嘴!”
“對吧對吧!第三首歌那段solo,我差點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也是!”虹夏模仿著揮手的動作,“涼還說她的貝斯線條處理得很乾淨。”
涼微微別過臉:“還不賴。”
“你那個表情明明就是誇讚!柒月君,你覺得呢?從專業角度來說?”
柒月想了想,語氣平靜:“指法很紮實,情緒也到位。作為出道演出,已經超出預期了。”
“哇,能讓柒月君說‘超出預期’,那一定真的很厲害!”虹夏雙手合十。
涼看了柒月一眼:“你標準很高。”
柒月對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說:“對真正認真的人,標準才會高。敷衍的人,連評價的必要都沒有。”
涼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
“不過,初華今天的表現,不只是技術的問題。她站在臺上的那種狀態,不是那種裝出來的自信,是知道自己該做甚麼、能做甚麼的穩。”
虹夏眨了眨眼:“就像……心裡有底的那種感覺?”
“嗯。她知道自己為甚麼站在那裡。”
祥子在一旁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四個人並肩往前走,夜風吹動她們的頭髮和衣角。身後的場館燈火漸熄,遠處的彩虹大橋依舊璀璨。
走了一段,虹夏忽然嘆了口氣:“可惜波奇醬沒來。她要是看到初華的solo,肯定會很興奮的。”
涼淡淡地接了一句:“她在人多的地方會死。”
“……也是,柒月君,你那個筆記本,初華給你簽名了嗎?”
柒月點了點頭,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來,翻開給她們看。
虹夏湊近看了看,念出那行小字:“‘謝謝你讓我看見光’……哇,好溫柔。”
虹夏看了看柒月,又看了看祥子,忽然笑了:“你們兩個,都是很好的人呢。”
涼淡淡地補了一句:“好人卡。”
“……涼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破壞氣氛!”
“我說實話。”
眾人歡笑。
笑過之後,虹夏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票根:“我也要到了!我讓初華簽在票根上了,你看你看!”
祥子接過來看,上面寫著“給虹夏,謝謝你來聽我唱歌”。
“好好哦——我忘了帶東西去籤……”
柒月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下次還有機會。”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對哦!初華以後還會演出的!”
涼忽然開口:“我也有。”
虹夏立刻戳穿她:“你那個就寫了‘給山田涼’,甚麼都沒有!”
“夠了。”
“哪裡夠了!”
祥子在一旁笑得彎下腰。
四個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車站附近的商業街。霓虹燈在夜色裡閃爍,幾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還亮著燈。
虹夏看了看櫥窗裡的甜品廣告,忽然提議:“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慶祝一下?第一次看朋友出道演出,應該有點儀式感吧!”
涼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我沒錢。”
“我知道你沒錢,所以我借你。”虹夏拍拍胸口,然後看向祥子和柒月
“你們也一起來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可麗餅店,開到很晚的!”
祥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看向柒月。
柒月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祥子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正要開口,祥子卻先搖了搖頭。
“今天還是算了吧。母親大人在家等著我們回去呢,太晚回去感覺不太好呢。”
柒月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如果想去的話,可以給家裡打個電話。”
祥子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偶爾一次,沒關係。而且——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祥子眨了眨眼,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還是下次吧。今天已經夠開心了,再晚回去母親大人會擔心。”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想好好回味一下今天的事——每一首歌,每一個瞬間,都不要忘記。”
柒月看著她那雙在路燈下閃閃發亮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也好。”他說,“有些回憶,確實值得被好好珍藏。”
虹夏也理解地點點頭:“也對也對,那下次吧!”
“好!”祥子用力點頭。
走到岔路口,涼和虹夏要坐另一條線的電車。四個人停下來告別。
“今天真的很開心。謝謝你們,讓我們也看到了這麼好的演出。”
祥子笑著搖頭:“是我們要謝謝你們才對——專門在路燈下等我們。”
虹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當然啦!一起看演出,當然要一起回家!”
涼站在她旁邊,難得地輕輕點了點頭。
柒月看著兩人,忽然開口:“下週練習,如果有空的話,我想去看看。”
虹夏眼睛一亮:“真的嗎?太好了!我們新歌編得差不多了,正想找人聽聽呢!”
涼也微微挑眉,看向柒月:“你會說實話嗎?”
柒月對上她的目光,語氣平靜:“你希望我說實話還是客氣話?”
涼思考了兩秒:“實話。”
“那就實話。不過,說實話之前,我會先聽完你們的解釋——為甚麼這麼編,想要甚麼效果。音樂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合適不合適。”
涼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虹夏在一旁笑著:“你們倆這對話,怎麼像在進行甚麼嚴肅談判一樣!”
祥子也笑起來:“涼前輩總是這樣,柒月也是,兩個人都太認真了!”
“下週見。”幾人的道別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兩個身影漸漸走遠。虹夏還在回頭揮手,直到轉過街角,消失在視野裡。
周圍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和遠處隱約的電車聲。
祥子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嘴角還掛著笑意。
“虹夏真好啊。總是那麼溫暖。”
祥子靠著柒月,柒月低頭看著祥子。
祥子側頭看著柒月,忽然笑了:“柒月,你知道嗎?虹夏剛才悄悄跟我說,她覺得你很厲害。”
“甚麼?”
“她說,能寫出那麼棒的歌,還能幫初華出道,一定是很溫柔的人。我覺得她說得對。”
柒月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溫柔的人,不會讓身邊的人擔心。”
祥子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才不是呢。溫柔的人,是會默默做很多事,卻從來不說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認真地看著他:“就像你一樣。”
柒月看著她,沒有說話。
祥子繼續說:“你幫初華寫歌,幫她出道,今天來看她的演出,還排隊去要簽名——你做了這麼多,但從來不說。如果我不知道這些事,只看你今天的樣子,會覺得你只是‘順便來聽聽’。”
她笑了笑,聲音溫柔:“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在意她,有多在意我們每一個人。你只是……不太會說。”
柒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
祥子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我想讓她們知道——祥子、初華、還有其他人——她們本身就值得被看見。
不是我幫她們,是她們自己努力走到這一步。我做的,只是讓這條路好走一點。”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的海面。
“如果我把這些說出來,聽起來就像我在邀功。但這不是邀功的事。這是她們的事。”
祥子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
“柒月。”她說。
“嗯?”
“你真的……很溫柔。”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車站附近的時候,祥子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那根應援棒,舉起來對著路燈照了照。
“這個要好好收起來,留作紀念。”
柒月看著那根淡藍色的應援棒:“你之前不是還說不感興趣嗎?”
“那是你以為我不感興趣!”祥子理直氣壯地說。
“我只是沒看過偶像演出而已,又不是不喜歡。而且……這可是初華第一次出道的紀念,當然要留著。”
她把應援棒小心地收回口袋,然後抬起頭看向柒月。
“柒月,你那個筆記本呢?初華給你籤的那個。”
柒月從外套內袋裡拿出那個筆記本,遞給她。
祥子接過來,翻開到簽名的那一頁,就著路燈的光仔細看著。
“Uika……”她念出聲,然後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謝謝你讓我看見光’……”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柒月。
“柒月。”她輕聲說。
“嗯?”
“初華說的‘光’,是你吧。”
柒月還是沒有說話。
祥子也沒有追問。她只是抬起頭,看向夜空。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清星星,但偶爾有幾顆特別亮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若隱若現。
“真好。能成為別人的光。”
柒月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遠處的燈火。
“你也是。”他說。
祥子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甚麼?”
“你也是很多人的光。燈、素世、立希、睦——她們看著你的時候,眼睛會亮。不是因為你是豐川家的大小姐,是因為你認真、真誠、永遠不放棄。”
他頓了頓,繼續說:“剛才虹夏和涼也很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是‘祥子’,是因為你就是你。”
祥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晚風吹過,帶著臨海特有的微鹹氣息,吹動她的髮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柒月……”
“嗯?”
“謝謝你。”
柒月看著她。
祥子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燈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溫暖。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柒月沉默了一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
“走吧。”柒月收回手,“該回家了。”
“嗯!”
兩人並肩走向檢票口。
走了幾步,祥子忽然又停下。
“柒月。”
“嗯?”
她轉過身,兩隻手背在身後,露出那個熟悉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等我們的樂隊第一次Live,就請初華也一起來看吧。還有虹夏和涼她們!”
柒月看著她那雙在站內燈光下閃閃發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好。到時候的慶功宴,我來安排地方——地方夠大,吃的夠多,時間夠長。”
祥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更開心了:“那就說定了!”
她轉過身,朝檢票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他伸出手。
“一起回家。”
柒月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後快步跟上,握住她的手。
兩人並肩透過檢票口,走進站臺。
夜風從軌道盡頭吹來,帶著微涼的氣息。站臺上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落著,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輕聲交談。
遠處傳來電車進站的提示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祥子沒有鬆開手。她抬起頭,看向柒月。
“柒月。”
“嗯?”
“你剛才說的地方夠大,是指哪裡?”
柒月望向軌道盡頭正在駛來的電車燈光。
“以後你就知道了。”
“誒——還保密?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電車緩緩進站,車門開啟。兩人走進車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祥子靠在柒月肩膀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天真累啊……但是好開心。”
柒月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讓她的腦袋靠得更舒服些。
電車啟動,窗外的夜景開始流動。臺場的霓虹、彩虹大橋的燈火、遠處東京塔的輪廓,一一從眼前掠過。
祥子看著窗外,忽然輕聲說:“柒月,你說初華現在在做甚麼?”
“應該在慶功宴吧。”
“這樣啊……”她想了想,又笑了,“不過沒關係,等她忙完這陣子,我們就能見到她了。到時候帶她去我們的音樂室,讓她看看我們寫的歌。”
柒月低頭看著她。
“說不定她還能給我們提點建議呢。她吉他彈得那麼好,一定很懂編曲。”
“嗯。”
電車繼續前行。窗外的霓虹燈光在祥子臉上流轉,將她的側臉染上淡淡的彩色。
“柒月。”
“嗯?”
“謝謝你今天帶我來。”
電車駛過一座又一座車站,窗外的風景從繁華漸趨安靜。當熟悉的街道出現在視野裡時,祥子坐直身體,伸了個懶腰。
“快到了。”
兩人在那一站下車,走出車站,沿著熟悉的街道朝豐川宅邸走去。
六月的夜風輕柔地吹著,吹動路邊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路燈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到宅邸門口時,祥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柒月。
“柒月。”
“嗯?”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說完,她退後一步,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無比溫暖。
柒月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