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柒月身後合攏,隔絕了走廊裡隱約傳來的其他房間的練習聲,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這個二十平米的空間,和空間裡的六個人。
祥子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到柒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沒累著吧?”
“沒有。路上休息過了。”柒月將手機收進口袋,
祥子點點頭,轉身面向其他人:“好啦,柒月到了,我們正式開始吧!”
素世將貝斯從琴架上取下,重新調整了一下揹帶的長度。
立希已經坐回鼓凳上,雙手握著鼓棒,在鼓上敲了幾下找手感。
睦從牆邊拿起她的七絃吉他,動作輕緩地掛上揹帶,然後走到自己的位置。
燈還站在原地,雙手捧著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已經就位的眾人,最後落在柒月身上。
柒月走到房間角落的調音臺旁,那裡有一把高腳椅。他沒有坐下,只是靠在椅邊,對上燈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燈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到房間中央,站定在麥克風前,雙手依舊捧著筆記本,但這一次,她沒有用筆記本擋住臉。
祥子坐回鍵盤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試了幾個音。
睦低著頭,左手在吉他指板上輕輕滑動,確認每一品的音準。
立希踩了幾下底鼓,調整踩鑔的鬆緊。素世撥動貝斯弦,低沉的音符一下一下地響起,像沉穩的心跳。
柒月看著她們,忽然開口。
“第一次合奏,就不先對齊結構、配合節拍器、慢速訓練、聲部平衡之類的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他。
“直接來一次合奏看看。”
祥子的眼睛亮了起來:“直接來?”
“嗯。先聽聽看,這首歌現在是甚麼樣子。”
立希挑了挑眉,但沒說甚麼。睦輕輕點了點頭。素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柒月君還珍視樂觀呢,我同意哦。”
祥子看向燈,燈正捧著筆記本有些許緊張,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她對上祥子的目光,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好的,接下來大家跟著樂譜,由鍵盤起頭,其他人聽準了再進。”
祥子深吸一口氣,雙手重新放回琴鍵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和裝置待機時微弱的電流聲。
祥子的右手落下。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七個音符,清亮而乾淨,從鍵盤裡流淌出來。那是最簡單的旋律,卻也是最直擊人心的旋律。
睦的左手按上琴頸。
祥子的第二個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 sol fa響起時,睦的手指動了。
她的七絃吉他切入,緊跟著祥子的sol fa,三絃的1品、3品依次按下,撥響。
清冽的音色與鍵盤交織,像是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立希的鼓棒抬起。
祥子的第二個樂句結束,第三個即將開始之前,踩鑔輕輕響起。連續四下,輕敲,像是心臟跳動前的預備。
然後——
炸鑔!
一聲清脆的炸裂,三個樂器同時進入下一小節。
祥子的第三個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 sol fa,立希的軍鼓穩穩地鋪開節奏,睦的吉他繼續著和絃。
素世的右手抬起。
祥子第四次演奏出那段旋律,開頭的mi音落下的瞬間,貝斯進場。
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湧出,穩穩地托住鍵盤的高音,與立希的底鼓緊緊咬合在一起。
素世的手指在琴頸上移動,每一個根音都精準地落在和絃的基底上。
僅僅十五秒。
四個樂器,四種聲音,全部登場。
柒月靠在調音臺旁,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祥子坐在鍵盤前,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淡藍色的雙馬尾在肩頭跳躍。她的側臉專注而投入,嘴角抿著一個極淺的弧度。
立希的鼓棒在軍鼓和踩鑔之間快速移動,黑色的長髮隨著敲擊的動作輕輕擺動。
她的眉頭微蹙,眼神緊盯著譜架上的鼓譜,但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跟著旋律默唸。
睦低頭盯著吉他,她的手指在指板上精準地移動,每一個音符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素世站在自己的位置,貝斯的揹帶勒在肩上。她的目光在譜架和琴頸之間快速切換,手指在琴絃上移動,尋找著每一個根音的位置。
這是柒月第一次認真聽素世的貝斯演奏。
低音提琴的基礎確實幫了她很多。根音的選擇準確,節奏的把握穩定,與立希鼓點的配合也相當默契。
但更讓柒月注意的是,素世顯然不止依靠那些基礎。
她有著相當充足的進入經驗
在立希的炸鑔之後,在祥子的旋律轉折處,在睦的吉他間隙裡,素世找到了最合適的切入點。
那些根音不是機械地跟著和絃走,而是有意識地填補著聲音的空隙,讓整個音樂的底層更加飽滿。
這是她花時間練出來的。
柒月的目光在素世身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向房間中央。
燈站在那裡,雙手捧著筆記本,麥克風就在她面前。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默唸著甚麼。
祥子的第四次 mi re do | re mi fa mi re | sol fa結束。
燈的身體微微前傾。
她張開嘴。
“內心已經凍僵 眼神顫抖不止 我在這世界孤獨一人”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透過音箱,填滿整個房間。
不是完美的演唱。尾音有些顫抖,高音處有些緊,節奏也沒有完全跟上樂器的律動。
但那個聲音裡有真實的情感在流淌。
祥子的手指在琴鍵上停頓了半拍,但很快跟上了節奏。她的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裡有驚喜,有欣慰,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動。
立希的鼓點依舊穩定,但她抬起頭,看向房間中央的那個嬌小身影。眼眸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素世的貝斯沒有停,但她的嘴角已經上揚。
她看著燈,看著那個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唱歌時只能用筆記本擋住臉的少女,此刻正站在麥克風前,用自己的聲音唱出自己寫的歌詞。
睦的吉他依舊精準。每一個音符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每一個和絃都轉換得乾淨利落。但她的臉上,依舊沒有笑容。
歌曲在繼續。
“這不斷凋零的春季 每年都只予我冰冷”
燈的歌聲漸漸穩定下來。那些顫抖還在,但不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情感湧動時的自然反應。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筆記本上,但偶爾會抬起頭,飛快地看一眼身邊的同伴們。
祥子的鍵盤在副歌處加入了更豐富的和聲,明亮的音色像是穿透雲層的陽光。
她一邊彈奏,一邊側過頭看向燈,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
立希的鼓點變得更加有力,軍鼓的敲擊在重音處加重,底鼓與素世的貝斯緊緊咬合。
素世的貝斯穩穩地託著整個音樂的底層。她看著燈,看著那個與自己相識不久的少女,此刻正在用盡全力唱出內心的聲音。
她的笑容溫柔而明亮,眼角甚至有些微微發紅。
睦的吉他依舊精準。她的手指在琴頸上移動,每一個音符都分毫不差。她的目光落在琴絃上,偶爾會抬起眼,看向燈的方向,又迅速移開。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笑容。
柒月注意到了。
他想將這一切歸結為:睦的表情就是如此的。他太瞭解睦了,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是她在大多數時候呈現給世界的模樣。
但他不能。
因為與睦相處的這些年讓他知道,睦是擁有豐富表情的。只是她的情感觸發點不在自己身上,而在祥子和他身上。
她會因為祥子的喜悅而喜悅,會因為他的悲傷而悲傷。只是大多數時候,睦身邊發生的事情,都與能夠強烈影響他們二人情緒的事情無關。
卡拉OK那天,睦笑了。
因為祥子揮舞沙錘的樣子太可愛,因為那個空間裡的快樂太純粹,太直接。
睦的情感觸發點被觸動,於是她笑了。
可是今天呢?
祥子分明是那樣開心。從柒月進門開始,她的笑容就沒有消失過。
她彈琴時在笑,看向燈時在笑,聽到燈唱出第一句時更是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這樣的喜悅,這樣的快樂,難道不足以觸動睦嗎?
為甚麼她沒有笑?
睦沒有笑,不代表她的演奏不到位。相反,睦的演奏是所有人裡最精準的那一個。
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奏,每一個轉換,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她的吉他像是被精密校準過的儀器,忠實地執行著譜面上的一切要求。
但只是執行。
沒有多餘的情感,沒有多餘的表達,沒有那些只有在真正投入時才會出現的、細微的即興和波動。
柒月看著睦的側臉,那張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她的目光落在吉他琴頸上,從未抬起。
她在看琴頸。
但她在看甚麼?
柒月的目光從睦身上移開,落在房間另一側的素世身上。
從技術層面看,沒有甚麼特別大的問題,但有甚麼東西不對。
柒月微微眯起眼睛,仔細聽著從音箱裡傳出的貝斯聲線。素世的演奏並非無可挑剔,但也都是小問題。
可是。
祥子彈琴時,整個人都在發光。她的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嘴角的笑容從燈唱出第一句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那種喜悅是直接的,是外溢的,是透過每一個琴鍵傳遞出來的。
立希敲鼓時,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緊繃,但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她看著燈,看著那個曾經連開口都不敢的少女此刻站在麥克風前放聲歌唱,臉上是能露出很是自然的微笑的。
燈更不用說。她站在最中央,用盡全力唱出那些從心底流出的詞句。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重量,每一個換氣都帶著溫度。她的聲音裡有恐懼被戰勝後的釋然,有孤獨被接納後的感動,有終於被“看見”後的喜悅。
但素世呢?
她的演奏是優美的。但那種優美里,缺少了一種東西,那種祥子身上外溢的喜悅,那種立希眼裡燃燒的光芒,那種燈聲音裡流淌的溫度。
素世在微笑。
那個微笑溫柔而明亮,像是精心調整過的光線,恰到好處地落在她臉上。但柒月看著那個微笑,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那不是燈唱歌時眼角泛紅的感動。
那不是祥子擁抱燈時眼眶發熱的喜悅。
那不是立希別過臉去卻藏不住嘴角上揚的笨拙真誠。
她在高興。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她的高興,似乎和其他人的高興,不是同一種東西。
祥子的高興來自於燈終於唱出來了,來自於這首歌終於有了生命,來自於那個她珍視的少女正在用自己的聲音綻放光芒。
立希的高興來自於樂隊的進步,來自於燈突破了自我,來自於她親眼見證了這個過程。
燈的高興來自於終於做到了,來自於那些曾經只屬於筆記本的詞句,此刻正在空氣中流淌。
素世的高興……來自於甚麼?
柒月沒有時間深入思考,因為燈的聲音再次湧入耳中,情感在副歌處攀上新的高峰。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房間中央那個捧著麥克風的嬌小身影。
但那個關於素世的疑問,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了他心裡某個角落。
——素世的高興,到底是為了甚麼?
歌曲進入副歌。
“透過層層雲彩不斷閃閃發光”
“填滿心靈又滿溢而出”
燈的歌聲變得更加有力。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緊握著麥克風,淺灰色的眼眸盯著筆記本上的歌詞,但那些詞句已經不需要看了。
它們早就刻在她心裡,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
“臉頰不知不覺亦在閃閃發光”
“熱淚沾溼了我的面龐”
情感在此時達到第一個高峰。
燈的眼前浮現出那些畫面——天橋上,祥子對著夜空大喊“想要成為人類ですわ”的背影。
錄音室裡,柒月讀著她的筆記本,對她說“這樣的詞語,除了燈,別人是沒有辦法寫出來的”。
卡拉OK裡,大家圍坐在一起,用溫暖的目光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她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孤獨下去。在那些無人理解的歲月裡,在那些只能用筆記本記錄心情的深夜裡,她以為這就是她的命運。
但祥子和柒月出現了。樂隊突然組建。她突然被人認同,被接納,被愛所包裹。
這種轉變太過強烈,太過突然,以至於此刻站在麥克風前,唱著那些從自己心底流出的詞句時,她感到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感。
“你的手為甚麼會如此地溫暖呢?”
燈唱出這一句時,抬起頭,看向祥子。
祥子的眼眶微微發紅,但笑容卻更加燦爛。
……
“ねぇお願いどうかこのまま離さないでいて”
吶,拜託你,請就一直這樣,不要鬆開,不要鬆開。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大家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燈站在麥克風前,雙手還握著麥克風,但手指已經放鬆了。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身邊的每一個人。
祥子第一個放下雙手,從鍵盤前站起來。她走到燈面前,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她。
燈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回抱住祥子。
“唱得太好了。”祥子的聲音有些發悶,她把臉埋在燈的肩膀上
“真的,太好了。”
素世放下貝斯,走到兩人身邊。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燈的後背,笑著說
“燈真的很厲害呢。第一次正式合奏就能唱成這樣。”
立希從鼓凳上站起來,走到三人旁邊。她抱著胳膊,目光有些飄忽,但還是開口說了一句
“唱得……挺好的。比之前進步多了。”
燈從祥子懷裡抬起頭,看向立希。那雙紫色的眼眸裡沒有平日的銳利,只有一種笨拙的真誠。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謝謝,立希。”
睦最後一個走過來。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燈面前,安靜地看著她。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燈的手背。
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柒月從調音臺旁走過來,站在幾人旁邊。他看著燈,平靜地說:“作為第一次合奏,在樂隊團結上,能夠稱得上相當優秀。”
祥子用力點頭,素世微笑著附和,立希別過臉去但嘴角的弧度騙不了人,睦依舊安靜地站在一旁。燈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小聲說著“謝謝”。
但柒月知道自己沒有說實話。
睦的臉上沒有笑容。
素世的貝斯,似乎缺少了某種東西。
這兩個問題擺在那裡,但柒月並不害怕。
他了解睦。他知道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下面,藏著比任何人都細膩的情緒河流。
他只是還沒找到那把鑰匙,那個能觸動睦的、屬於這首歌的鑰匙。
但鑰匙一定存在,就像卡拉OK那晚,祥子笨拙的舞姿能讓她笑出來一樣。
他了解祥子。只要祥子在,這支樂隊就有最堅固的紐帶。
他了解燈。那個曾經連開口都不敢的少女,此刻正站在麥克風前,用自己的聲音唱出自己寫的歌詞。
只要她能繼續向前走,她就會成為這支樂隊最真實的心臟。
他了解立希。那個嘴上說著“無所謂”卻比誰都認真的鼓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入這個團體。
至於素世,他還不夠了解。但沒關係,他有足夠的時間去觀察,去理解,去找到那個能讓她的微笑變得更加真實。
問題存在。
但問題可以被解決。
因為這裡有祥子,有燈,有立希,有睦,還有他。
所以柒月站在她們面前,用那句“相當優秀”為第一次合奏畫上句號。
祥子鬆開抱著燈的手,轉向其他人:“我們再來一遍吧?這次可以錄下來!”
立希點頭:“可以。不過第二段主歌那裡,鼓的部分我想調整一下。”
素世也附和:“貝斯有幾個地方我也想再練練。”
柒月看著她們,嘴角微微上揚:“趁熱打鐵,大家稍事休息,接下來就是稍微嚴格一點的分段演奏了。”
祥子用力點頭:“好!大家先喝口水,然後我們繼續!”
錄音室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水瓶被擰開,譜子被翻動,樂器被輕輕放下又拿起。
柒月走到調音臺旁,開始檢查剛才的錄音。音箱裡傳出剛才那段演奏的回放,聲音被裝置忠實地記錄下來。
燈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清晰而真實。
“內心已經凍僵眼神顫抖不止……”
柒月聽著,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五個人。
祥子正在喝水,淡藍色的髮絲有幾根沾在臉頰上。素世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貝斯譜,嘴裡輕聲哼著甚麼。
立希蹲在架子鼓旁,用手比劃著某個節奏。睦站在角落裡,安靜地擦著吉他。
燈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她的肩膀輕輕起伏,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平復情緒。
錄音播放完畢,祥子的聲音接上:“好啦,休息好了嗎?我們開始分段練習吧!”
立希站起身,走回鼓凳旁。素世放下譜子,重新背好貝斯。睦將吉他掛上肩帶,走到自己的位置。燈從窗邊轉身,回到麥克風前。
柒月站在調音臺旁,看著她們。
“第二段主歌開始。”他說,“立希,鼓的部分你想怎麼調整?”
立希拿起鼓棒,用鼓試著演奏了幾下:“這裡,我想加一個過渡,讓情緒推得更上去。”
“試試看。”
踩鑔響起。
第二次練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