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川家的轎車穩穩停在羽澤咖啡店門口。柒月對司機點頭致意,下車踏上人行道。傍晚的風帶著微涼的初夏,吹動他校服的衣襬。
他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店內比白天安靜些,零星坐著幾位客人。熟悉的咖啡香氣混合著烤點心的甜味撲面而來。
柒月掃視一圈,靠裡的六人桌還空著,那是他們上次聚會的位置。
他走過去,將通學包放在靠牆的椅子上,然後坐下來,拿出手機。
群組裡還安靜著。他看了眼時間——距離約定的七點還有十五分鐘。
其他人應該還在路上。柒月想了想,點開群聊,開始打字:
“我已經到了。大家想喝甚麼?我先點單。”
訊息發出後,很快有了回覆。
祥子:“和柒月一樣!”
立希:“羽澤特調咖啡。”
素世:“紅茶就好,謝謝。”
燈:“我也羽澤特調咖啡。”
睦:“芒果汁。”
柒月看著螢幕上的回覆,在心裡默數了一遍。給自己和祥子點汀布拉奶茶,素世紅茶,立希和燈都是羽澤特調咖啡,睦芒果汁。
他站起身,走向櫃檯。
櫃檯後,羽澤鶇正在擦拭咖啡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容:“歡迎光臨。啊,是柒月君,今天一個人?”
“和朋友約好了。想先點單,六個人。”
羽澤鶇從櫃檯下拿出點單本,拿起筆:“好的,請說。”
“兩杯汀布拉奶茶,一杯紅茶,兩杯羽澤特調咖啡,一杯芒果汁。麻煩你了。”
“不麻煩~等你們人都到齊了,我再一起端上來?”羽澤鶇笑著在本子上寫完最後一筆
“好,謝謝。”
柒月回到座位,剛坐下,玻璃門上的風鈴就響了。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五個身影魚貫而入。
最先推門的是祥子,淡藍色的雙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燦爛笑容。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燈,她微微低著頭,始終跟在祥子身邊。
素世第三個進來,她側身讓後面的人透過,對櫃檯後的羽澤鶇微笑著點頭致意。
睦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淺綠色的長髮在門口的光暈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揹著吉他琴包,腳步很輕。
最後進來的是立希。她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像是趕路趕得有些急,但表情依舊是那副酷酷的樣子。
她掃視一圈店內,目光在六人桌上停留,然後推了推前面的幾人:“別堵在門口。”
“啊,抱歉抱歉~”祥子笑著往裡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裡位置的柒月
“柒月!”
她快步走向六人桌,其他人也跟了上來。
燈跟在祥子身後,在路過柒月身邊時,微微抬起頭,小聲說了句“下午好”
素世對柒月點頭微笑:“晚上好,柒月君。”
立希最後一個落座,在素世旁邊的空位。
座位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排:靠窗一側是睦、祥子、柒月;對面一側是立希、素世、燈。
“你們怎麼一起來的?”柒月問。
“只是湊巧。”立希簡短地說,但語氣比平時柔和。
“在門口遇到啦。”祥子補充。
羽澤鶇端著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整齊地放著六杯飲品。她一一放下:
“羽澤特調咖啡,兩杯。”立希和燈說著謝謝取走。
“芒果汁。”睦接過。
“紅茶”素世微笑著接下,對羽澤鶇笑著說了謝謝。
羽澤鶇將最後兩杯汀布拉奶茶放在柒月和祥子面前:“兩杯汀布拉奶茶。請慢用~”
她收起托盤,微笑著退開。
飲品分發完畢,桌上暫時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擺弄自己面前的杯子,有的小口啜飲,有的只是握著杯壁感受溫度。
立希的目光掃過眾人,率先開口
“那個,今天聚集起來的目的,應該沒忘吧。”
她說著,目光落在對面的燈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之前的審視和質疑,只是一種單純的催促,比起她平時的語氣,已經柔和了太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之轉向燈。
燈將筆記本從桌面上推了出去。
不是推給某一個人,而是推到桌子中央,推到所有人都能觸及的位置。
筆記本靜靜地躺在那裡,綠色封面在暖黃的燈光下的反光就好像甚麼聖物一樣。
“我……寫了歌詞。名字是……《春日影》。”
沒有人立刻去拿。
柒月也沒有伸手,而是看向對面的立希和素世:“立希,素世,你們先看吧。”
立希微微挑眉,但沒有拒絕。她伸出手,拿起筆記本,翻開到燈標註的那一頁。
素世也湊過來,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紙頁上。
時間在安靜中流逝。
羽澤咖啡店裡的背景音樂輕柔地流淌著,鄰桌偶爾傳來低語聲和杯碟碰撞的輕響。
但六人桌這一角,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
立希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文字。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每讀完一句,都會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像是在消化那些詞語的含義。
素世看得很慢,很仔細。她的目光在“縁を結んではほどきほどかれ”(緣分總是斷斷續續)這一行停留了許久,然後又繼續向下移動。
終於,立希合上筆記本,將它輕輕放回桌面。
她沒有說話。
素世也收回了目光,同樣沉默著。
燈的手指在桌面下絞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立希和素世看完之後,沒有任何……很強烈的反應。就好像只是看完了一份普通的、還不錯的文字。
“寫得挺好的。”立希最終開口
“詞句很工整,情感表達也很到位。”
素世也微笑著補充:“是啊,燈的作詞能力真的很厲害呢。”
但僅此而已。
沒有更多的反應,沒有情緒的波動。
祥子一直觀察著這一切。她看著立希和素世的反應,看著燈微微低垂的頭,然後伸出手
“給我看看。”
祥子取走筆記本,翻開到那一頁。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紙頁上投下柔和的光暈。祥子低下頭,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悴んだ心ふるえる眼差し世界で僕は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
(內心已經凍僵眼神顫抖不止我在這世界孤獨一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繼續往下讀。
散ることしか知らない春は毎年冷たくあしらう
(這不斷凋零的春季每年都只予我冰冷)
那些詞語,那些從燈心底流淌出的字句,像溪水一樣,靜靜地、卻不可阻擋地,流入祥子的心中。
她彷彿看到燈的內心。
她看到了那個在筆記本上寫下“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好像獨自一人”的初中生。
她看到了那個在天橋上,為了追逐一朵飄落的花,將半個身子探出欄杆外的少女。
那些畫面不是文字描述的,而是從這些詞語的縫隙裡,直接湧進她心裡的。
暗がりの中一方通行
にただただ言葉を書き毆って
期待するだけむなしいと分かっていても
救いを求め続けた
(在黑暗之中單向前行我只顧胡亂潦草書寫明知期待也是一場空卻依然不斷尋求救贖)
祥子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看到了燈在深夜的檯燈下,一筆一劃寫下那些無人能懂的句子。她看到了燈獨自一人,在漫長的歲月裡,用這種方式對抗著整個世界。
せつなくていとおしい
今ならば分かる気がする
(令人揪心又惹人憐愛感覺此刻就能夠明白)
たいせつでこわくって
あの日泣けなかった僕を光はやさしく抱きしめた
(因為太重要,所以感到害怕。那一天沒能哭出來的我,被那光芒溫柔地擁抱了。)
“光”。
祥子知道,那束“光”是誰。
是她在天橋上對著夜空大喊“想要成為人類ですわ”,然後拉著燈一起喊。
是她在錄音室裡,一次又一次鼓勵燈開口。
是她握住燈的手,說“我們一起去試試”。
但不止是她。
還有柒月。那個在燈逃跑時第一個追出去的人,那個在咖啡店露臺朗讀燈的文字、告訴燈“這樣的詞語只有你能寫出來”的人。
還有睦,安靜地存在,安靜地支援。
還有素世,用溫柔包容著每個人的緊張和不安。
還有立希,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每一次都準時出現,每一次都想要認真練習。
“光”不是一個人。
是她們所有人。
是樂隊。
照らされた世界咲き誇る大切な人
(在這陽光普照的世界驕傲綻放的重要之人)
僕のため君のための涙を流すよ
(因為你我而留下淚水)
祥子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看到了燈寫下這些句子的時候——一定是深夜,一定是隻有檯燈陪伴的安靜時刻,一定是眼淚一次又一次模糊視線、卻仍然固執地繼續寫的時刻。
她看到了燈將自己那顆赤裸的、仍在跳動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出來,放在紙頁上,放在她們面前。
燈在感謝她們。
感謝她們將她從漫長的孤獨中打撈出來。
感謝她們給了她第二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感謝她們讓那個只會對著石頭說話的自己,終於能夠開口,能夠歌唱,能夠說出“想要成為人類”。
祥子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眶已經徹底溼潤。
她看到最後
透過層層雲彩不斷閃閃發光,填滿心靈又滿溢而出,臉頰不知不覺亦在閃閃發光,熱淚沾溼了我的面龐
最後一個假名在視線裡模糊成一個小小的墨點。
祥子抬起頭。
淚水已經無聲地滑過臉頰。
“我懂了……這是……”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哭腔
她看著歌詞,她想說很多話。
想說“謝謝你把這些寫出來”。
想說“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你”。
想說“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
“嗚……”
祥子的眼眶沒能承受自己溢位的淚水。那淚滴滴落在她的裙子上,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立希的身體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對面那個平時活力四射、總是帶著燦爛笑容的祥子,此刻竟然哭成這樣。
她驚訝地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素世也愣住了。她看著祥子,又看看燈,再看看祥子手中的筆記本,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她不能理解祥子為何對這個歌詞有著如此強烈的情緒反應。
睦的身體微微前傾,她的手已經抬起來,想要伸向祥子
不過柒月已經抽出了紙巾,遞到祥子面前。
“祥子。”
祥子抬起模糊的淚眼,看到面前的紙巾,伸手接過。她擦了擦眼淚,又擦了擦,但新的淚水很快又湧出來,怎麼也擦不完。
“失禮了……”
她又擦了一次,睦看著柒月的動作,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手。
柒月總是這樣,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做了該做的事。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你沒事吧,祥子。”素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微微前傾身體,灰色的眼眸裡滿是關切。
祥子抬起頭,擦了擦最後一點淚痕。她的眼眶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但那雙金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她看著手中的筆記本,看著那些被淚水洇溼、墨跡微微暈開的字跡,然後抬起頭,看向燈。
“《春日影》……就是我們的歌吧。”
燈愣住了。
她看著祥子,看著那雙被淚水洗過、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我們的歌”
不只是“燈的歌詞”,不只是“祥子要譜曲的作品”,不只是“樂隊的原創曲目”。
是“我們的歌”。
是屬於她們所有人的、共同的歌。
燈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一時間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她只能用力地、用力地點頭。
素世看著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真想快點彈奏看看呢。”
“要讓它成為一首好歌啊。”立希還是說出了符合她性格的話
祥子用力點頭,淚水已經被擦乾,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燦爛的笑容。
“那是當然。”
她看向燈,目光灼灼。
“燈,我一定會寫出配得上你歌詞的曲子的。”
這不是承諾,不是保證,而是一種宣告——宣告她豐川祥子,會用自己全部的熱情、全部的能力、全部的心意,去完成這首歌。
燈看著祥子,看著那雙在淚光後更加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也有些發酸。
她想說“謝謝”,想說“我相信你”,想說“我很期待”——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只能化作再一次的點頭。
柒月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平靜而沉穩:“我也會幫祥子的。”
立希聽到這話,微微側目看了柒月一眼,但甚麼都沒說。她認可柒月的能力,也知道有他在,這首歌絕不會差。
素世微笑著,目光在祥子、燈和柒月之間流轉。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杯茶,想起那幾分相似的味道。原來那個味道,叫做“歸屬”。
睦安靜地坐著,金色的眼眸裡映著每個人的臉。她沒有說話,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桌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祥子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輕輕放回燈面前。她看著燈,聲音溫柔卻鄭重:
“燈,等我把曲子寫好。”
燈雙手捧著那個筆記本,感受著封面上殘留的溫度。她低下頭,看著那幾個被淚水微微浸潤的字跡,那是她昨夜一筆一劃寫下的心裡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圍坐在桌邊的五個人。
“嗯。”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裡,有她全部的信任、全部的期待、全部的、想要和大家一起走下去的願望。
羽澤咖啡店的燈光溫暖地籠罩著六個人。窗外,夜色已深,街燈串成溫暖的河流。店內,輕柔的音樂還在流淌,杯中的飲品還殘留著餘溫。
祥子拿起自己的汀布拉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
“真好喝~”她的情緒已經完全恢復了,或者說,那短暫的哭泣之後,她整個人反而更加明亮了
“柒月選的果然沒錯。”
柒月看了她一眼,祥子只是想誇他一句罷了,柒月也就沒有必要點出這是她上一次選的。
素世端起面前的大吉嶺紅茶,小口啜飲。茶香在口中瀰漫,溫暖順滑。她覺得,這杯茶,比她任何一次泡的都更好喝。
立希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時間。
“差不多了吧?”
素世點點頭:“嗯,今天就這樣吧。”
祥子雖然有些不捨,但也知道分寸。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通學包。
“那大家下週見!等曲子寫好了,我第一時間告訴大家!”
立希也站起來,背起鼓棒包。她走到櫃檯邊,準備結賬——但柒月已經提前付過了。
“剛才點單的時候一起結了。”柒月說。
立希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簡短地說了句“謝了”,便推門走了出去。
素世和燈一起站起來。素世拿起通學包,看向燈:“我送燈到車站吧”
燈點點頭。
睦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祥子最後一個出門,她站在門口,回頭對店內揮了揮手:“羽澤前輩,再見~下次我會去看你的Live的!”
櫃檯後的羽澤鶇微笑著揮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