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略顯沉悶的間隙,時間的流逝變得清晰起來。
隨著時間漸漸接近夕陽抵達的時間,溫度似乎也隨之下降了一兩度,風穿過樓宇間的縫隙,帶來了些許微涼的慰藉。
穿過兩條略顯清靜的街巷後,一行人駐足在一棟普通居住樓底層。
這裡有一家早已打烊的小店,捲簾門緊閉,但旁邊的牆面卻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展板”。
年代久遠的磚牆上,不規則地貼滿了層層疊疊、大小不一的樂隊演出海報。
紙張新舊不一,邊緣捲曲,覆蓋又撕扯的痕跡構成了獨特的歲月肌理,上面宣傳的樂隊數量眾多,風格各異
有些名字甚至對虹夏來說都略顯陌生,更有一些海報的褪色程度,昭示著它們所代表的樂隊或許早已消失在時光中。
柒月的看著這片海報的“叢林”,注意力在其中一張尺寸不大、貼在偏中間的舊海報上集中。
海報的想表達的內容並沒有甚麼特殊的,也就是一場在8月20日舉行的Live。
只不過,佔據海報左下角的四分之一的位置,那個粉紅色的背景上,有著三個擺著酷酷姿勢的身影
那是涼曾經短暫待過、後來因理念不合而離開的樂隊。
海報的風格與周圍那些更張揚或更地下的設計格格不入,帶著一絲笨拙的“努力想酷”的感覺。
海報只有這一張,且並不起眼,其他人似乎都未察覺。
“喔,這裡怎麼樣呢?”喜多興致勃勃地指向整面海報牆
“不覺得這裡很不錯嗎?整面牆都貼了海報,很有下北澤的感覺呢!”
她話音剛落,一路都甚少主動接話的涼,卻罕見地立刻開口轉移了焦點
“那裡,是我常光顧的唱片店。”
話題被突兀地帶偏,原本圍繞著海報牆的輕鬆討論氣氛,像是突然被建築物的斜影覆蓋,稍稍沉靜下來。
虹夏將雙手背在腦後,望著眼前唱片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
“唱片行和小型的Livehouse,確實都在漸漸倒閉呢。”
柒月點了點頭,補充道:“最近也接到了不少曾經很有名的樂隊解散的訊息。”
涼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依舊是帶著些許冰涼的感覺
“傳統的商店隨著時代漸漸消失了。”
聽到幾位前輩都說出這樣帶著感傷意味的話語,喜多臉上的興奮瞬間被不安取代,聲音也小了下去
“那個……不好意思。”她為自己可能觸及了大家不願多談的話題而感到抱歉。
這樣的氛圍可不好,柒月適時開口
“不過這也沒甚麼,中大型的Livehouse依舊挺立也都是事實。而且,網路上的獨立樂隊和音樂人,也在以新的方式興起。”
虹夏也立刻反應過來,笑著接話,試圖驅散陰霾
“對啊!而且涼你不是也說,對新開的那家書店很開心嗎?”
涼:“嗯,我喜歡B&C。”(此處的B&C是指:book+coffee的經營模式。)
柒月微微一笑,順著話題說下去
“是嗎?我個人倒還是更喜歡原本的、純粹的書店。總覺得書店還僅僅只是書店比較好。”
喜多也努力加入討論,試圖擺脫剛才的歉疚感:“不過考慮到經營和各種現實方面,單純的書店已經很難維持下去啦,這樣的轉型也很不錯呢。”
見話題成功被帶開,喜多臉上的陰霾散去,虹夏悄悄鬆了口氣,隨即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提醒
“喜多,你可別老是被涼耍了哦。她的話啊,有九成都是配合氣氛隨便說說的。”
喜多聽後,卻立刻做出一個元氣滿滿、雙眼放光的表情(>v<)
“不過物件是涼前輩的話,我願意被她耍得團團轉!”
虹夏被這份過於熾熱的“單推人”熱情驚得下意識後退了小半步,結果正好撞到了不知何時默默挪到她身後、似乎猶豫了很久的波奇。
波奇被她這一撞,反而像是得到了勇氣開口的契機。
波奇的聲音細若蚊蚋,手指緊張地指向他們來路的斜側方,另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模仿著雜技演員撫摸空氣牆壁的動作
“那個……那個方向,應該……有一面不錯的牆。”
“哦!做得好波奇醬!”虹夏眼睛一亮,立刻給予鼓勵。
柒月也看向波奇:“剛才就注意到你在留意甚麼,原來是找到了合適的地點。”
虹夏笑著拍了拍波奇的肩:“早點說出來不就好了嘛!”
一行人很快轉移陣地,再無人提起在那面承載了太多時光與離散的海報牆前拍照的提議。
步行的期間柒月的手機響起。
柒月輸入那串只有他與祥子知曉的數字密碼解鎖,Line置頂之一的樂隊群組圖示上跳動著小小的紅點。
祥子的訊息一如既往地帶著她特有的、毫無陰霾的活力
「大家~這週三可以再來合奏嗎?我已經預約好錄音室了!」
下方,回覆接連彈出。
素世幾乎是秒回,措辭溫和得體:「我沒問題。」
睦簡潔地跟上:「沒問題。」
幾秒後,立希的回覆跳了出來,依舊簡短生硬,但終究是:「知道了。」
最後是燈:「好的,我也沒問題。」
柒月的目光掃過每一條回覆。擔憂當然存在——關於燈能否開口,關於立希可能積蓄的急躁,關於那次未完成的練習投下的淡淡陰影。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在這個由祥子熱烈牽引、由他悄然支撐的團體裡,他與祥子的意志,便是無需言明的方向。
祥子是站在光裡的隊長,她的熱情與真誠擁有天然的說服力;而他,則淡出那只是為了祥子和瑞穗的願望行動。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下與其他人別無二致的回應:「收到。」
只要是祥子想做的,他便會為她鋪平道路。而反過來,若是他的決定,祥子也必定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
這便是他們之間,無需宣之於口的絕對默契。週三的練習,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抵達之間見到的牆面,虹夏從揹包裡掏出摺疊手機支架,熟練地支好,調整高度。
她,嘗試尋找合適的距離和角度。
柒月抬頭看了看天色,下午五點半左右的陽光角度已然傾斜,光線從側面打來,恰好不會在人物身後投下重疊混亂的陰影
虹夏來回走了幾步,最終選定了一個平行於牆面、距離大約三點五米的位置。
“這樣的角度還不錯吧?”她回頭徵求柒月的意見。
柒月走到支架旁,看了看取景框
“之前你們各種特別的構圖和角度都嘗試過了,正好缺一張全員都正對鏡頭、相對經典的合照,不是嗎?”
他話鋒一轉,“不過……虹夏你一直用的是手機原相機預設設定?”
虹夏眨眨眼:“誒?相機裡那些複雜的引數調整,對我來說難易度太高啦。原相機不就好了嗎?”
柒月輕輕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看來之前那些效果不錯的照片,估計都是靠相當不錯的構圖和你們自身的顏值撐起來的。”
虹夏有些不服氣:“誒?這樣嗎?可我覺得不調整那些,拍出來也還不錯啊。”
“那是因為你們的顏值一個個都相當能打,”
柒月客觀地評價,目光掃過眼前幾位風格迥異卻都足夠醒目的少女
“這個世界上可不是所有樂隊都能有這樣的先天條件。再加上,你們幾位的衣品也都很不錯,搭配起來很和諧……”
說到這裡,他話語微頓,忽然意識到這句話似乎無意中將穿著毫無搭配可言、只有一身粉色運動服的波奇排除在了“衣品不錯”的範疇之外。
他下意識地想要找補,轉向低著頭的波奇:“那個,後藤同學,我並沒有任何貶低你穿運動服的意思哦,運動服也很好看,很……舒適隨性。”
然而,這句刻意的補充似乎起了反效果。
原本只是安靜站著的波奇,像是心臟被無形的箭矢擊中,身體晃了晃,然後捂著胸口緩緩蹲了下去,嘴裡開始唸叨著破碎的自貶
“反正……我就是這樣不起眼的水蛭……一萬年都沒有進化的鱟……住在深海里見不得光的浮游生物……”
虹夏見狀,哭笑不得地對柒月說:“柒月啊,這種安慰的話對一般人可能有用,不過對於波奇醬來說,可能需要一點……不同於一般人的交流方式哦。”
柒月顯然還沒完全習慣這種波奇特有反應模式:“……是嗎?”
“嗯,以後你就會習慣的。”虹夏一副經驗豐富的語氣,然後注意力轉回相機
“倒不如,你來教教我這些引數到底怎麼調?”
柒月走到支架前,取下手機,開始操作:“你看,這裡可以調節曝光補償……這個滑動條是調整色溫的,能讓畫面偏暖或偏冷……還有這個,是對比度……”
他一邊講解,一邊進行微調。虹夏湊近到他身旁,認真地看著他的操作,嘴裡不時發出“哦哦”、“原來如此”的感嘆。
在他們除錯的間隙,另一邊,喜多好奇地壓低聲音問涼
“涼前輩,豐川君和虹夏前輩……到底是甚麼關係啊?感覺他們很熟悉的樣子。”
涼稍稍思考了一下,給出了一個她認為非常精準的描述:“相當有趣的關係。”
“誒?!”喜多和蹲在地上的波奇以及正在除錯相機的虹夏幾乎同時發出了聲音。
虹夏更是直接轉頭大喊:“我都聽到了啊!我們只是關係稍微好點的普通朋友而已啦!哪裡‘有趣’了!”
除錯告一段落,柒月將手機裝回支架,並用手持狀態對著女孩們試了試取景。“好了,大概這樣。你可以看看效果。”
虹夏跑回取景位置看了一眼,驚歎:“哇哦~柒月你好專業啊!”
“只是恰好有一臺相機,略懂皮毛。”柒月將手機遞還給她
“這些都是很基礎的調整,下次你也可以試試看。”
“那這次的拍攝就交給你了!”虹夏將手機塞回柒月手裡,自己快步跑回牆前,站到了夥伴們中間。
她站定後,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挽住了旁邊比她高出約九公分的涼的脖子,將涼拉近自己。
喜多站在涼的右側,與涼保持了大約二十公分的禮貌距離,但身體也微微向中心的方向側了側,臉上帶著活潑的笑容。
而虹夏右邊的波奇……則是另一番景象。
她雖然站了起來,但依舊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身體僵硬,並且與虹夏之間拉開了足足有四十公分的明顯空隙。
柒月透過螢幕看著這“疏密有致”、姿態各異的四人構圖,沉默了兩秒,最終放棄了讓她們調整得更“整齊”的念頭。
“嗯……你們……”他頓了頓,“算了,這樣也挺有個性的。那我拍了哦。”
“3——”
虹夏挽緊涼,笑容燦爛;喜多微微歪頭,比出V字手勢;涼麵無表情,但站姿放鬆;波奇……把頭埋得更低了。
“2——”
柒月屏息,指尖輕觸螢幕。
“1——”
快門聲輕微地響起,將此刻的夕陽、灰牆、以及這四個剛剛起步、帶著各自的稜角與溫度,偶然匯聚於此的少女身影,一同定格。
柒月將手機從支架上取下,點開相簿檢視。螢幕上的畫面讓他一時語塞。
照片本身在技術層面無可指摘,柔和的光線均勻地灑在四人身上,色調經過微調顯得溫暖而富有層次,構圖也穩定。
虹夏想要“表達樂隊成員性格”這一點,確實被捕捉得淋漓盡致
她本人挽著涼,帶著wink的笑容燦爛充滿活力,涼麵無表情卻站姿鬆弛,自帶一股冷感的獨特氣場
喜多將雙手放在身後,笑容活潑標準,而波奇……縮在最邊緣,低頭盯著地面,幾乎要與灰白的牆面融為一體,將“不想被注意”寫滿了全身。
然而,問題也正在於此。
這像是一張四個偶然站在同一面牆前的、性格迥異的少女快照,而非一支樂隊的合影。
虹夏與涼之間因為挽臂動作尚有聯結,但喜多與波奇之間,波奇與其他所有人之間,那無形的距離感和氣場的割裂,讓“樂隊”應有的整體感蕩然無存。
尤其是波奇那恨不得把自己鑲嵌進地面裡的姿態,完全像個誤入鏡頭的局外人。
“怎樣怎樣?我看看!”
虹夏已經迫不及待地小跑過來,從他手中接過手機。她盯著螢幕,眉頭先是因不錯的畫面質量而舒展,隨即慢慢皺了起來。
“唔……每個人的感覺也拍出來了,但是……沒甚麼‘樂隊感’啊。”
她歪了歪頭,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螢幕邊緣
她的語氣有些遺憾,但更多的是在認真分析。
涼此刻開口:“我身為音樂人的榜樣,只要模仿我的表情就好了。”
彷彿只要全員複製她那副缺乏高光的冷淡臉,一切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虹夏立刻扭頭吐槽:“你那謎一樣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裡批發來的啊?!”
喜多卻立刻表示支援,笑容依舊燦爛:“不過既然涼前輩這麼說,那一定錯不了!對吧,後藤同學?”
突然被點名的波奇眼神飄向別處,含糊地應道
“啊……是、是的。”完全是下意識地附和。
虹夏扶額,看著眼前這兩位“涼說啥都對”的隊員,無奈嘆氣
“兩個只會說‘yes’的傢伙……唉,那好吧,就試試看。”
第二次拍攝準備。人員站位沒變,動作也沒調整,連波奇那保持四十公分社交距離、低頭看地的姿勢都原封不動。
唯一改變的,是表情指令。
“那麼,預備——”虹夏作為隊長,努力讓自己也板起臉
喜多認真地點點頭,努力收斂起燦爛的笑容,試圖抿緊嘴唇,讓眼神變得“深邃”一些。
涼本人則毫無變化——她平時就是這副樣子。
波奇……波奇看著地面
柒月再次舉起手機,透過螢幕看到的是這樣一幕:
以灰白牆為背景,四個少女站成一排。最左邊的波奇低著頭,但蹙緊的眉頭和緊繃的嘴角,讓她看起來不像在表現“酷”,更像是在默默背誦圓周率以對抗焦慮症發作
旁邊的虹夏努力想模仿涼的冷淡,但天生向上的嘴角弧度和明亮的眼睛,讓她的“嚴肅”顯得有點用力過猛,更像在賭氣
中間的涼,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但在此刻氛圍的襯托下,這種平靜莫名帶上了一絲“黑道大小姐”般的壓迫感
咔嚓。
快門聲落下的瞬間,柒月內心劃過一句精準的吐槽
「這已經不是樂隊宣傳照了……這簡直是某個極道組織年輕成員在任務開始前,帶著一位不小心捲入的大小姐和一位極度不安的新人,在約定地點拍攝的、充滿張力與不祥預感的暗號合影。」
虹夏再次湊過來檢視,只看了一眼,就瞬間石化。
照片裡,那種刻意為之的“冷峻”非但沒有凝聚出樂隊感,反而將四人之間原本自然流動的微妙差異,凝固成了一種集體性的、失去高光的陰鬱。
每個人都像戴上了一副不合適的面具,在漸暗的天色和灰牆背景下,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心事重重”的低氣壓。
虹夏沉默了足足五秒鐘,才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語氣喃喃道:“這個……感覺不太對勁。怎麼看起來……”
她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最終脫口而出,“……像是守靈一樣啊。”
一陣涼風適時地穿過小巷,捲起地上一小片塵埃,掠過寂靜無聲的四人小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