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稀釋的墨水,在天際緩緩洇開。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將城市的輪廓溫柔地勾勒出來。
與祥子、燈分別後,柒月與睦默默走向最近的電車站。兩人的影子被拉長,在人行道上時而被路燈照亮,時而被樹影吞沒。
睦揹著吉他琴包,步伐平穩,淺綠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柒月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既不遠也不近,是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距離。
他們很少在回家路上交談,但今天的沉默與往常不同——不再是那種無需言語的安寧,而是縈繞著未盡的話語和尚未沉澱的情緒。
電車進站的提示音響起,兩人隨著人流上車,在靠窗的位置並排坐下。
車窗外的城市夜景開始流動,霓虹燈牌劃出一道道彩色的光痕。柒月望著窗外,灰色的眼眸映著流轉的光影。
片刻後,他輕聲開口:“今天,辛苦你了,睦。”
睦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向柒月,金色的眼眸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嗯……不辛苦。”
柒月繼續說道:“立希的話,你別太在意。她不是針對燈,只是……對‘樂隊’這件事本身,抱有她自己的一套準則和急迫感。”
“我知道。”
車廂微微晃動,窗外的光影在睦臉上流過。
“立希,很認真。和柒月一樣。”
柒月轉過頭:“和我一樣?”
“嗯。”睦點了點頭,“都會為了想做到的事,很認真。只是……表達的方式,不一樣。”
這句話讓柒月微微一怔。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拿來和立希比較
“素世,今天,也很緊張。”睦又輕聲說道。
“哦?你注意到了?”
“嗯。”睦的視線落回窗外
“手指,一直在動。擺弄手指。喝咖啡的時候,眼睛沒有在看任何人,像在思考很難的問題。還有……看到燈歌詞的時候。”
每一句觀察都精準地捕捉到了素世那些細微的、試圖隱藏的緊張。
柒月不由得對睦的敏銳再次感到佩服,這個總是沉默的少女,其實比任何人都更仔細地在觀察著世界。
“她很擅長‘藏起來’。”柒月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嗯。”睦表示同意,但接著補充道
“但,她願意留下來,願意去點單,願意坐在燈的對面……為了樂隊。”
“或許不止為了樂隊。也許,她也在尋找某個答案。”柒月若有所思的說
電車廣播報出站名,是他們的換乘站。
兩人起身,隨著人流下車。月臺上人不多,晚風穿過通道,帶來地下特有的微涼氣息。
他們走向另一條線路的站臺,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等車的時候,睦忽然開口:“柒月。”
“怎麼?”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過頭,直視著柒月,彷彿在確認甚麼重要的事情。
幾秒鐘後,她才輕聲問:“你剛才對燈說的。你也一直,這樣認為我的嗎?”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但柒月瞬間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下午在咖啡店,他對燈說“你的那些筆記本上的詞語,不是歌詞,對吧?”“是因為沒有能夠分享喜好的朋友,所以才將內心話都寫進了本子裡,對嗎?”
這些話觸動的不僅僅是燈,還有同樣不擅長表達、同樣將許多話藏在心裡的睦。
柒月看著睦,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總是安靜地站在自己和祥子身邊、用黃瓜植株和吉他表達自己的少女。
他的表情變得異常柔和,聲音也溫和下來:“那是當然。”
睦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在她嘴角浮現,像初春湖面化開的第一道漣漪。
“嗯。”她說,然後轉回頭,看向軌道深處即將到來的電車燈光。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頭,祥子牽著燈的手,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千登世步道橋。
橋身橫跨車道,在漸濃的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橋下車流稀疏,前燈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帶,尾燈則拖出紅色的軌跡,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一路上,燈都沒有和祥子有過過多的交談。她只是任由祥子牽著手,目光低垂,彷彿還在消化下午發生的一切。
祥子也很體貼地沒有提及演唱或樂隊的話題——她知道,燈沒有放棄身為主唱的身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理清自己內心洶湧的想法。
儘管柒月朗讀燈的筆記本內容是一次重要的突破,讓燈的內心話第一次在除他們之外的他人面前袒露,也讓燈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的文字在別人耳中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但這還不足以讓從未正式演唱過的燈,瞬間掌握“唱歌”這個技能。
有些門,只能從裡面開啟。
登上步道橋,燈鬆開了祥子的手,獨自走到橋中央。她將雙手扒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俯視著橋下穿梭的車流。
祥子走到燈身邊,同樣握住欄杆。晚風有些大,將祥子淡藍色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她伸手將拂過面龐的髮絲撥到耳後。
然後,燈輕聲開口了:“祥子……為甚麼會選擇我呢?”
在咖啡店的時候,柒月的話語並未說完。
“所以——”的後半部分被突然出現的粉絲打斷。但燈能夠知道,柒月接下來想要說些甚麼。
柒月並不希望她退出,不希望她僅僅將自己視作一個歌詞的提供者。
祥子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看著燈被夜色和橋燈勾勒出的側臉——那臉上有著困惑,不安,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對自己價值的懷疑。
祥子的表情變得非常溫柔,金色的眼眸在橋燈下像兩盞溫暖的燭火。
“我的想法和柒月一樣哦。”她說,聲音清晰而堅定
“因為,是你寫的歌詞,肯定是本人來唱,才最能傳達出那份心情啊。”
她頓了頓,彷彿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別人的聲音再漂亮,技巧再嫻熟,也唱不出你寫下那些句子時,心裡起伏的形狀。”
祥子的想法相當理想主義,畢竟“才更能傳達”這件事並不絕對——誰也沒有聽過燈唱歌的樣子,所以也沒有人知道燈實際上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找一個優秀的主唱,將燈的想法表達得八九不離十,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畢竟,就連柒月製作的商業歌曲,也是挑選合適的歌手來演唱。
但這是他們的樂隊。
不是商業專案,不是僱傭關係,而是一群因為各種原因而聚在一起的人。
在這裡,燈就是祥子認定的主唱,不是因為她現在能唱得多好,而是因為她的內心值得被更多人聽見。
即便過往燈所寫下的詞彙最初並非作為歌詞創作,但那首《想要成為人類之歌》
那是燈在聽過她和柒月的演奏之後,主動整理、重新編排成的歌詞啊。
祥子看著燈,一字一句地說:“燈的歌詞,是你內心的吶喊啊。”
橋燈的光落在祥子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有些朦朧,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現在,祥子選擇親自示範,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鼓勵燈發出自己的聲音,給予燈表達自己的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灌入胸腔,帶著涼意和自由的味道。然後,她雙手扒在欄杆上,身體向前伸出,朝著步道橋面向的道路遠處,用盡全力吶喊:
“人間になりたいですわ~!”(想要成為人類 desuwa!)
聲音在夜空中炸開,清亮,高亢,帶著少女特有的穿透力。
那不是歌唱,只是純粹的吶喊——將情緒、想法、一切堵在心裡的東西,不加修飾地釋放到空氣中。
燈一時間看呆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祥子,那個總是優雅得體、有著月之森優等生氣質的祥子,此刻卻像個最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樣,在夜晚的步道橋上放聲大喊。
這畫面有種奇異的不協調感,卻又莫名地……動人。
祥子吶喊完畢,雙手撐著欄杆,幾下大喘氣。她的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紅,胸口起伏著。
然後,她轉向燈,笑容燦爛
“在這裡的話,怎麼叫都沒問題。一起來吧。把這些話喊出來,它們就不會再堵在心裡了。”
她走近一步,聲音變得柔和,卻更加有力
“而且,燈,你知道嗎?當你寫下‘想要成為人類’的時候,你已經是在‘成為’的路上了。”
燈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些詞語就是證明——”祥子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在燈心中敲響鐘聲
“證明你在感受,在思考,在渴望連線。這本身就是‘人類’才會做的事啊。”
夜風再次吹過,這次卻帶著某種溫暖的意味。燈看著祥子的臉,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出自己茫然而動搖的神情。
橋燈的光在祥子身後形成一圈光暈,讓她整個人彷彿在發光。
……已經在路上了?
寫下那些話……就是證明?
燈的手指緊緊攥著冰涼的金屬欄杆,心臟在胸腔裡急促地跳動,咚咚,咚咚,像在催促著甚麼。
喉嚨發緊,那種熟悉的、即將發聲前的恐懼又攥住了她,讓她幾乎想要退縮。
但另一個聲音也在響起——是剛才在咖啡店外,她自己說出的那句話
“我想再試試。”
不僅僅是對樂隊,也是對她自己。
一股微弱的、卻前所未有的衝動,從心底最深處鑽了出來。像一顆埋藏已久的種子,終於在漫長的黑暗後,頂開了沉重的土壤。
它很小,很脆弱,在恐懼的陰影中瑟瑟發抖——但它存在著,頑強地存在著。
燈低下頭,看著橋下陰影中模糊的車道。紅色的尾燈如血流般蜿蜒遠去,前燈則像逆流而上的光之魚群。
這個世界如此龐大,如此喧囂,而她的聲音……她的聲音會消失在其中嗎?還是會像祥子的吶喊一樣,在夜空中留下哪怕一瞬間的痕跡?
她不知道。但她想試試。
吸氣。空氣湧入肺部,帶著夜晚微涼的氣息,混合著城市的氣味。她能感覺到聲帶在輕微顫抖,喉嚨肌肉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祥子就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用期待的目光看著燈。
燈閉上了眼睛。
隔絕了視覺,其他的感官反而敏銳起來。
她聽見風聲在耳邊呼嘯,聽見遠處隱約的車流嗡鳴,聽見橋身因車輛經過傳來的輕微震動,聽見自己隆隆的心跳
那麼響,那麼急
那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背景,而在那片混沌的中心,一個聲音正在艱難地成形。
它很小,很弱,被層層恐懼包裹著,蜷縮在黑暗的深處。
但它存在著。它一直存在著,在她的筆記本里,在她的夢境中,在她看著水族箱裡遊動的魚群時,在她數著銀杏葉飄落的次數時。
它等待了太久,等待一個出口,等待一點點勇氣,等待有人對它說:你可以出來。
燈張開了嘴。
起初,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氣流透過喉嚨的微弱嘶聲。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聲帶。
她想退縮,想閉上嘴,想變回那個安靜地坐在角落、只用文字與世界對話的高松燈。
但祥子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背上。不是推,不是催促,只是一個溫暖的、支援的觸碰。
然後,用盡此刻能匯聚的所有勇氣
燈將那句在她筆記本上沉睡、在她心中盤旋、在她體內灼燒的話語,釋放了出來。
“想要成為…人……”
聲音起初細弱、顫抖,但每一個字都艱難卻完整地擠出了嘴唇,在夜風中飄散。
不是歌唱,甚至不是祥子那樣盡情的吶喊,只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近乎呢喃的陳述。
但就是這樣一句話,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從她自己的喉嚨裡,用自己的聲音說出來——
不可思議的是,隨著那聲音的消散,一種奇異的輕盈感,卻前所未有地瀰漫開來。
堵在胸口的某塊堅硬的、沉重的東西,似乎隨著那句呼喊,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有涼風灌進去,帶著刺痛,卻也帶著某種近乎痛快的空曠。
她睜開眼睛。
世界沒有改變。橋還是那座橋,車流還在下方穿梭。
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祥子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看著燈,金色的眼眸裡有水光閃爍,但那不是悲傷的淚水
那是某種更溫暖、更明亮的東西。
然後,她伸出手,溫柔地、一下一下地,輕拍著燈的後背。動作很輕,卻帶著無需言語的理解和慶祝。
“我們回家吧。”良久,祥子輕聲說,再次牽起燈的手。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素世回到了那個寬敞卻空曠的公寓。
她用鑰匙開啟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她脫下皮鞋,整齊地擺放在鞋櫃裡,然後揹著貝斯琴包走進客廳。
素世將琴包小心地放在沙發上,自己則落座於L形沙發的短側
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中,一天的疲憊這才真正湧上來。
不僅僅是身體的累,更是精神上的,那種需要時刻維持溫文爾雅、時刻觀察氣氛、時刻想著該如何說話如何行動的累。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下午的畫面。
錄音室裡燈逃跑的背影,咖啡店露臺上柒月朗讀文字的聲音,立希生硬的話語,祥子緊握燈的手……還有那句歌詞,那句讓她心中一顫的歌詞。
【想要成為人類之歌】
素世睜開眼睛,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空洞。
她內心低語:“小燈,沒事吧……祥子好像很想讓小燈唱歌。”
這個想法讓她微微蹙眉。按照素世一貫的行動邏輯,她是不會去強迫燈唱歌的。
長久以來,她對於其他人明確或不明確表示不想提起、或做不到的事情,都會直接選擇避開當前的選擇,避免氣氛難堪,起碼維護住那脆弱的、表面的和諧。
所以,也就是說,如果讓素世去完成“勸導燈開口”這件事,她的選擇並不會是將“希望燈開口唱歌”這個可能招致燈不好情緒的想法,施加在燈身上。
她會怎麼做?大概會微笑著說“沒關係,慢慢來”
會提議“要不我們先練習樂器部分”,會想辦法轉移話題,會讓每個人都不至於太難堪——包括燈,包括立希,包括所有人。
但那樣真的對嗎?
祥子選擇了直接鼓勵,柒月選擇了朗讀文字,立希選擇了尖銳質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對問題。而她,長崎素世,選擇了維持表面的和平。
“想要成為人類嗎……”素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燈的筆記本里,那些句子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某些她不願承認的東西
那種即使在人群中也會感到的疏離,那種扮演著“完美長崎素世”卻不知道真實自我在哪裡的迷茫
那種……想要被看見、卻又害怕被看見真實一面的矛盾。
“別想太多了。”她對自己說,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
這是她慣用的安慰——當情緒開始波動,當疑問開始浮現,她就用這句話把它們按回去。
別想太多,維持現狀,做好該做的事,保持優雅得體,讓所有人都感到舒適。這樣就好。這樣就不會出錯。這樣就不會……
不會被拋棄。
安全感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失。
素世閉上眼睛,一隻手放在額頭上。
這個樂隊……是不同的。
在這個樂隊裡的素世不是作為“長崎素世”那個月之森的優等生,而是作為一個貝斯手,一個樂隊成員。
即便她還很笨拙,即便她還在用撥片和效果器努力,即便她內心有那麼多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疑問和恐懼。
他們還是說:歡迎加入。
素世坐起身,伸出手,拉開琴包的拉鍊,取出那把貝斯。
琴身抱在懷裡的感覺很踏實,她將貝斯放在腿上,沒有插電,只是用手指輕輕撥動琴絃。
低沉的震動透過琴身傳到她的身體,嗡嗡的,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她回憶著這幾天練習的指法,生澀地按著琴頸,撥動琴絃。
沒有擴音,聲音很小,悶悶的,在安靜的客廳裡幾乎聽不見。但她的指尖能感受到震動,她的耳朵能捕捉到那些不完美的音符。
立希推開家門時,屋內一片寂靜。
回到房間,關上房門,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下午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中回放,煩躁感又湧了上來。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顯示有幾條未讀訊息,但她直接點開了Line,看著那條邀請的訊息。
她之前一直沒點進去——覺得為時過早,覺得還沒到“正式加入”的時候。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立希抿了抿唇,然後,她點下了“加入群組”。
隨後,手機震動起來。
祥子:立希同學!歡迎加入!
若葉睦:歡迎加入。
立希盯著螢幕,還沒有將訊息發出,接下來的問候已經到達。
豐川柒月:歡迎,立希。今天辛苦了。
椎名立希:請多關照。
傳送。還是這麼簡短,但她至少回了。
短暫的停頓。然後,一條新訊息緩緩浮現在螢幕上。
高松燈:歡迎,椎名同學。今天,對不起,還有……謝謝。
立希看著這條訊息,再次點選螢幕。
“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