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環視著桌邊的五位同伴,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同,但此刻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失禮了。”
隨後站起身來。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祥子站直身體,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淡藍色的雙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成員,那雙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真誠而熾熱的光芒。
祥子開口,聲音充滿感情:“再一次,謝謝大家能夠聚集到這裡。我一直期待能夠線上下見到大家,今後我們就是樂隊了——是一起演奏音樂的命運共同體。”
“命運共同體”。
這個詞在安靜的咖啡店裡輕輕迴盪,落在每個人的耳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對於那些仍處於初識階段的成員們來說,這樣聽著會讓人感覺過於理想的話語多少掀起了內心的漣漪。
命運共同體——這意味著甚麼?是簡單的合作關係,還是更深層次的連線?是偶爾一起練習的同伴,還是真正意義上共享喜怒哀樂的存在?
祥子天真爛漫的性格讓她能夠輕鬆地續寫對於未來美好的期望。
對於她人生順暢的經歷來說,對於未來抱有這樣相當理想化的看法也相當合理。
因為她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柒月的幫助,相信成員們的潛力,所以她能夠做出這樣對未來抱有的相當理想化的展望。
在感情方面,這樣的感覺是真誠的。祥子說這話時眼中閃爍的光芒、語氣中蘊含的期待,都證明她是真心相信並渴望這樣的未來。
但在理性的方面考慮,祥子也僅僅只是簡單地用單純的方面理解了“命運共同體”這個概念。
因為,“命運共同體”在人際關係中的深刻含義,遠不止於簡單的合作或共存,它揭示了人與人之間深層的相互依存、共同成長與責任共擔的本質。
“共同體”意味著個體命運的起伏與集體的命運交織。
例如家庭中,成員的成敗榮辱會深刻影響其他成員
團隊中,個人的突破或失誤也會重塑整體走向。
這種交織不是被動的,而是透過日常的信任積累、價值觀磨合和共同目標塑造的主動過程。
真正的命運共同體會經歷從“利益共享”到“意義共建”的昇華。在命運共同體中,責任從“義務”轉化為“自覺”。
這種責任不是負擔,而是維繫共同意義的紐帶。
人際關係中的“命運共同體”本質上是一種深刻的生命共識
我們不僅共享命運的結果,更在主動編織命運的過程中,彼此成為對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意義座標。
它要求我們既要有深入彼此的勇氣,又要有保持界限的智慧,最終在“我”與“我們”的動態平衡中,走向更豐盈的人類存在狀態。
祥子沒有想得這麼深。
對她而言,“命運共同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命運相連的共同體。是能夠一起分享音樂、分享快樂、分享成長的夥伴。
但她的話語中蘊含的真誠和期待,卻實實在在地觸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祥子接著說道:“我希望我們的樂隊,能成為大家組建成命運共同體的契機,讓大家成為共享喜悅,共擔苦痛,一起承擔命運的存在。”
共享喜悅,共擔苦痛,一起承擔命運。
這些話從祥子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宣言的重量。
聽著祥子所講出的話語,座位上的幾人對於這句話的表現各不相同。
睦的反應依舊平淡。她安靜地坐在那裡,金色的眼眸注視著祥子,臉上沒有甚麼明顯的表情變化。
素世的肢體動作發生改變。
她突然將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身體微微前傾,灰色的眼眸專注地看著祥子。
她的嘴角保持著微笑,但那笑容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命運嗎~”素世輕聲重複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語調。
不僅是以往從相擁的兩個同學口中聽到命運,還是現在從祥子的嘴裡聽到命運,素世都不太能對於命運做出一個屬於自己的解釋。
她不清楚甚麼是命運,因為命運她又會做些甚麼。
一直以來,素世的人生似乎都是被推著走的。
上好的學校,加入吹奏部,成為大家眼中可靠的長崎同學……
這些都是“應該做的事”,是符合期待的選擇。但“命運”這個詞,聽起來太宏大,太不可控,太……遙遠。
素世內心想:雖然如此形容一個樂隊有些誇張,但我奇怪的並不覺得討厭。
祥子話語中的那種純粹相信,那種毫無保留的期待,讓素世感到了溫暖。
即使她不完全理解“命運共同體”意味著甚麼,即使她覺得這樣的期望可能過於理想化,但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不討厭被人這樣期待著,不討厭被納入這樣一個美好的願景中。
立希則是對於祥子所說的這些漂亮話並不太在乎。
她一隻手撐著下巴,紫色眼眸眯起,沒去看祥子的臉。
立希相當清醒,她來到這裡組成樂隊就是有著她的目標——那就是讓自己真正的成為自己,而不是別人口中的“真希的妹妹”。
對於立希來說,音樂是證明自己的方式,是擺脫姐姐光環的途徑。她需要的是實際的進步、紮實的練習、看得見的成果,而不是甚麼浪漫的宣言。
所以,估計要打動立希,還是得需要一次更加透徹內心的心靈交流吧。
需要讓她真正感受到,在這個樂隊裡,她是作為“椎名立希”被需要,而不是作為“椎名真希的妹妹”被接納。
而柒月……
他既對祥子立即抱有如此高的期待表示冷靜,因為柒月知道,整個樂隊就是好幾根平行的線靠著祥子這一個“結”給聯絡在一起的,還遠遠達不到成為命運共同體的要求。
柒月看得清楚:燈因為被祥子認可而加入,素世因為被祥子邀請而嘗試,立希因為祥子的誠意和之前的合奏經歷而考慮,睦因為祥子的願望而支援。
每個人與祥子有連線,但彼此之間的連線還很薄弱。
這樣的團體,要成為真正的命運共同體,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需要時間,需要磨合,需要共同經歷的考驗,也需要可能的分歧和解決。
但他又是對祥子能說出這樣的話語表示肯定。
因為就是因為是這樣的祥子,才是他的祥子,是他內心中存在的那個他會一直維護著的祥子。
祥子的純粹,祥子的熱情,祥子對美好事物的相信和追求——這些品質如此珍貴,如此值得保護。
柒月會為了祥子,去成為那個實際上達成祥子所希望的結果的人。
他會用自己冷靜的觀察、實際的行動、細心的維護,去幫助這個脆弱的團體成長,去守護祥子所渴望維護的樂隊。
即使他知道前路可能艱難,即使他明白“命運共同體”這個詞的重量,他也會盡力去實現祥子的願景。
因為這是祥子的願望。
隨著祥子的一番話語結束,整個樂隊最終也算是組建成功。
既然樂隊成功組建,睦也沒有繼續閉口不言,而是像柒月之前教導自己的一樣,在適當的時候表達自己的想法。
“要演奏甚麼樣的歌曲呢?”
祥子聽到這個問題,眼睛亮了起來:“好問題。”
她身體微微轉向右側,先後看向燈和立希:“燈和立希同學,你們知道Morfonica這個樂隊嗎?”
立希很直白地就搖頭否認,並快速地說:“不知道。”
燈在祥子的目光之下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不……”的單詞。聲音很小,但足夠讓人聽見。
祥子接著便解釋道:“那是月之森的學姐們的樂隊。”素世捧場地發出“嗯嗯”的肯定聲
祥子繼續:“我想試一下她們在音樂節上演奏的歌曲。”
素世也附和的開口:“啊,真的很美好啊。”
話語之間,素世還在不斷地扭頭去關注自己贊同了祥子之後燈和立希的反應。
這是一種習慣性的觀察,確保自己的言行不會讓任何人感到被冷落或不舒服。
“學生會應該有拍影片,我之後幫你問一問。”素世主動提議道
“幫大忙了。”祥子感激地說,然後補充道
“優雅裡面隱藏著堅強很讓我感動。”
祥子對於Morfonica的這樣的體會所帶來的好感,很大一部分都是源於同樣的感官她在母親那裡體會過。
瑞穗即使在疾病中,也保持著優雅和堅強,那種在脆弱中顯現的力量深深影響著祥子。
祥子也希望自己能像母親一樣堅強優雅,所以也希望樂隊演出的音樂能像能演奏出這樣風格的Morfonica一樣。
只不過,立希對於祥子所崇尚的“優雅”“堅強”這種感動是不感冒的。
因為立希並不太在乎去追求甚麼堅強,對於她來說,常年生活在姐姐的光環下的她已經足夠堅強了。
她經歷過的比較、期待、壓力,早已磨鍊出她的韌性。她不需要透過音樂來表達“我很堅強”,她更需要的是透過音樂證明“我能做到”。
立希更在乎的是實際的行動成果,所以立希的反應就稍顯無聊和敷衍的“哼~”了一聲,沒有過多表示。
祥子沒有去在意立希的表現接著說道
“然後,我想我們終究也會合奏我們自己的歌曲。或者說,我已經有這樣的想法了。”
這個想法是基於“祥子已經看見過了燈所創作出的歌詞,已經有歌詞了做出新歌也不是甚麼難事”的事實。
對於祥子來說,有了燈的歌詞,有了自己和柒月的作曲能力,有了大家的演奏,原創歌曲並非遙不可及。
素世聽到這裡,微微睜大眼睛:“原創歌?”
立希則皺起眉頭,帶著現實的考量:“明明一次都還沒有合奏過。是不是太奢望了?……”
她的話沒說完,就看到了斜對角的柒月正笑著看著自己。使得立希瞬間想起了柒月身為職業音樂創作人的身份。
她訕訕地補上一句:“就算有柒月……也得看配合的吧。”
祥子看了一眼左手邊坐著朝自己微笑的柒月,想了想柒月畢竟還有作為星軌音樂製作人的身份,所以並不希望將製作歌曲的工作全部交給柒月。
“我的作曲水平也是得到柒月認可的呢。”祥子說,語氣中帶著一點小驕傲,但更多的是認真
“而且不止如此,這邊的這位燈更是一位作詞的天才!”
祥子將燈的位置捧得很高。
畢竟祥子只見過兩個作詞的人,另一位的柒月在商業上大獲成功,是所有人認可的天才,柒月做出來的詞每一首都觸動自己的內心。
所以同樣做出能觸動自己內心歌詞的燈,也就被祥子捧到了一個相當高的位置。
如果要細說的話,就比柒月低一點點吧。
只不過,對於祥子將自己捧得這麼高,燈是有些不適應的。
畢竟對於自己所做出來的那些就像是“日記裡的內心話”一樣的詞語,真的能否被祥子和柒月以外的人認可,燈是持否定意味的。
她始終覺得那些文字太過私人,太過雜亂,太過……不成熟。
所以在聽到了祥子的話語之後,燈發出了相當驚訝的:“誒。”
聲音中滿是不安和惶恐。
祥子沒有注意到燈的緊張,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認為是正常的害羞。她轉向燈,語氣溫和但充滿期待:“之前的那個筆記本,能給我們看看嗎?”
原本,對於燈來說,遞出自己基於祥子和柒月演奏過後修改的版本,是一件相當簡單的事情。
因為再怎麼說,即便寫得很差,也有祥子和柒月認可了自己。他們的認可已經給了燈足夠的勇氣去分享。
但是現在被祥子捧到了“天才”的位置,身邊還有著柒月這樣的真正意義上的天才,燈一下子就有些不好意思將自己那些日記一樣的話語遞出給大家細細品鑑。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業餘畫手被稱讚為“下一個梵高”,然後被要求當場展示作品一樣。壓力巨大,惶恐不安。
燈低下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沒有說話。
立希似乎是為了確認,用稍顯強硬的語氣對著燈說道:“不看怎麼知道。”
她的本意可能是“不看看怎麼判斷好壞”,但那種直接的、略帶逼迫感的語氣,讓本就緊張的燈更加不安。
燈有點被嚇到了似的“誒……!?”了一聲,身體微微向後縮。
素世也緊跟著開口,只不過相對於立希來說溫柔得多:“我也有點想看呢。”
她的聲音柔和,試圖緩解燈的緊張。
燈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左手邊坐著的祥子,眼中滿是慌亂和不安。
祥子對燈露出溫暖的笑容,輕聲說:“沒事的啦。”
但這句話並沒有完全安撫燈。她又小心地看向了柒月,那雙眼眸中寫著明顯的求助。
柒月開口,聲音平穩:“燈,你覺得會害羞嗎?”
燈用力點頭。
柒月想了想,提出了一個替代方案:“沒事的,我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
他稍稍停頓一下然後開始念出燈的歌詞:“[我只是告訴自己……]”
柒月剛開始念第一句,就被燈超級害羞地伸出手錶示拒絕。
“不、不要!”燈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聲音雖然不大但異常堅決。
對她來說,讓柒月一句一句地念出自己的歌詞,比直接遞出筆記本還要羞恥一百倍。
那是她內心最私密的獨白,被這樣公開朗誦,簡直像是被當眾解剖內心一樣。
柒月看到燈的反應,停下了。他理解地點點頭:“好吧。”
燈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相比起讓柒月一句一句地講出自己的歌詞,還是把筆記本遞出去不那麼惹人害羞。
至少,別人是安靜地閱讀。
燈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綠色封面的筆記本,雙手捧著,像是遞出甚麼寶物。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遞給了坐在對面中間的素世。
這個選擇是有意識的——潛意識裡還是覺得冷酷的立希有點讓人害怕,而素世給人的感覺更溫和,更容易接近。
素世看了一眼立希,發現立希並沒有接過的想法,於是雙手接過筆記本,禮貌地回應了:“謝謝。”
隨後,素世翻開筆記本。
素世開啟筆記本,呈現一個較大的角度,方便左右兩邊的立希和睦都能看見。
立希扭頭看向筆記本的內容,眉頭微微蹙起,紫色的眼眸中帶著認真審視的光芒。
睦也稍稍探頭,淺綠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過肩頭,金色的眼眸安靜地落在紙頁上。
就在這時,羽澤鶇端著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著三杯飲品。
她在祥子對面的三人開始看筆記本的時候,適時地將她們所點的芒果汁、摩卡咖啡、羽澤混合咖啡一一放在桌上。
“請慢用。”羽澤鶇輕聲說,然後安靜地退開,沒有打擾他們的閱讀。
立希在羽澤鶇放下咖啡時低聲說了句“謝謝”,目光卻沒有從筆記本上移開。
素世的目光落在翻開的一頁。
那是燈重新整理過的版本,字跡工整,排列比最初的碎片狀態清晰了許多。
然後,她看到了第一句歌詞:
「我只是告訴自己 這裡沒有我的位置」
素世瞪大雙眼。
原本維持著的溫和微笑瞬間僵在臉上,有些驚訝得反應不過來。內心裡只有一個聲音:“……誒?”
她感到一絲猝不及防的寒意從脊背升起,像細小的電流竄過全身。
視線機械地向下移動。
「深信著自己想離開 去往別處」
為甚麼呢?
素世內心湧起一陣困惑,然後是某種近乎恐慌的共鳴:我似乎能明白這種感覺。
一直以來,不論是在月之森,還是在現在樂隊會面中,素世都戴著“溫柔完美”的面具。
對於素世來說,就是為了能營造出一個更加適合成為“朋友”的人設——可靠、善解人意、總是願意幫助他人、永遠不會讓人感到不適。
而素世所沒有覺察到的地方,是這層面具的核心功能其實是掩蓋內心沒有真實存在感的空洞。
當燈的歌詞直接寫出“自己不在這裡”,素世瞬間被戳中——“我似乎能明白這種感覺”。
這不是文學欣賞,不是對他人作品的理解和讚歎,而是意外的、被他人文字意外揭穿偽裝的戰慄。
就好像有人透過她完美的微笑、得體的話語、周全的考慮,直接看到了那個躲在所有表演背後的、真實的自己
那個並不確定自己究竟是誰、究竟屬於哪裡的長崎素世。
她繼續往下看。
「雖然和大家一樣有了朋友」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卻好像獨自一人」
月之森同學們的歡聲笑語在腦中閃過——午餐時的閒聊,放學後的道別,社團活動中的合作……但她們的面容卻模糊成一片溫暖卻無法辨別的黑影。
唯一能夠清晰看見的,只有自己完美笑容之下,他人回應自己的同樣完美的笑容。
那種笑容很溫暖,很友善,但總是隔著一層甚麼。就像隔著幕布觀看電影,能看見光影,能聽見聲音,但感受不到溫度,觸碰不到真實。
內心湧起一個聲音:對……就好像只有我是假的一樣。
這個念頭讓素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不想再看下去了……
這歌詞簡直就像是在指代自己一樣。
每一句,每一個詞,都像是在描述她長久以來的感受——那種即使在人群中也會感到的孤獨,那種即使被需要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存在的迷茫,那種扮演著“完美長崎素世”卻不知道真實自我在哪裡的空虛。
這一切,都被坐在她對角的豐川柒月看在眼裡。
他看到她瞳孔細微的收縮,指節無意識的發力,以及那完美表情下瞬間閃過的、近乎空白的恐慌。
那不是簡單的驚訝或感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觸碰到核心的震動。
幾分鐘後,店員羽澤鶇再次走過來,將他們這桌最後的三杯汀布拉奶茶端到了柒月、祥子、燈的面前。
“請慢用。”羽澤鶇微笑著說,然後安靜地離開。
燈沒有敢去看其他人的目光,她深深地低著頭,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彷彿在等待審判。
祥子則終於坐下,優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和杯碟,發出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的清響,開始品嚐奶茶。
睦安靜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筆記本上,閱讀著後續的內容。立希也探身專注地看著,眉頭微蹙,表情認真。
柒月沒有點破素世的情況,只是不動聲色地端起自己那杯汀布拉奶茶,氤氳的熱氣暫時遮住了他洞察的目光。
素世……她還在看那些文字,但目光已經有些失焦。
那些句子在她眼中重複著,迴響著,觸動著內心深處某個她不願面對的角落。
將素世拉回現實的,是柒月的聲音。
他注意到素世的目光停滯住了,似乎陷入了某種思緒。
於是他開口,既是對素世說的,也是對所有人說的:
“看完了吧,感覺怎麼樣,有被嚇一跳的感覺吧。”
他的聲音將素世從內心的波瀾中拉回現實。
“不善言辭的燈,情感也能抒發的這麼直接。”
這句話既是對燈的肯定,也是對其他人的解釋
燈的歌詞之所以如此直白、如此衝擊,正是因為她不擅長用複雜的方式表達,所以情感反而更加純粹和強烈。
立希一改之前略帶些許盛氣凌人的感覺,變得驚訝。
畢竟是自己沒怎麼接觸的領域,所以抱有著尊敬之心,語氣變得些許緩和:
“這樣的感覺嗎?”
她的問題很簡短,但能聽出其中的認真。立希雖然同樣不擅長表達情感,但她尊重專業和才能。
燈的歌詞讓她看到了一種她不太熟悉但能夠感受到實力的東西。
相較於立希的直接表達出的“不明覺厲”,素世倒是有些客套。
她強迫自己從那種被觸動的狀態中恢復,重新戴上溫和的微笑面具,儘管那笑容比剛才僵硬了一些。
“我畢竟沒寫過歌詞,覺得能寫出來就很厲害了。”素世說,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
素世沒寫過所以不評價好壞,她只是誇讚寫出來的這個行為很厲害。這是一種安全的回應,不會出錯,也不會暴露自己內心的波動。
柒月接著開口“像燈一樣,能夠寫出直接還很熱烈的情緒,語句裡相當充滿情感,就是很適合作詞的型別哦。燈實際上很厲害哦。”
這句話既是對燈的再次肯定,也是向其他人說明——不要因為燈害羞、不擅表達就低估她的才華。
她的文字中蘊含的情感力量是真實的,是可貴的。
祥子聽到柒月的話,接著說語氣中帶著“這就是我們樂隊的歌詞”的自豪:
“這一首的名字是【想要成為人類之歌】。”
她頓了頓,補充道:“燈的家裡,還有很多寫滿了歌詞的筆記本哦。”
當素世知道這首歌的名字是【想要成為人類之歌】以後,她的反應是——
說不出話。
原本維持住的微笑也被緊張所帶來的不適變成了繃緊的表情。嘴角的弧度還在,但那雙灰色的眼眸中卻閃過明顯的慌亂。
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自我懷疑:我為甚麼會懂呢?難道我也不是人類嗎?一直以來我都弄錯了嗎?
“想要成為人類”。
這個短語在素世腦海中迴響,觸動著某個她從未意識到的核心焦慮。
一直以來,她努力扮演著“完美”的角色,努力符合他人的期待,努力成為大家眼中“應該成為”的樣子。
她以為這是在“成為更好的人”,是在“融入社會”,是在“正常地生活”。
但如果,這些努力其實是在遠離“成為人類”的本質呢?
如果,那些被她壓抑的、掩飾的、忽略的情感——孤獨、不安、迷茫、對真實連線的渴望,這些才是“人類”本該有的部分呢?
那麼她一直以來在做甚麼?是在“成為人類”,還是在“扮演一個非人類的存在”?
這些念頭來得太快太洶湧,讓素世一時無法應對。
“誒~”她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複雜情緒的聲音,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素世將手放在筆記本之後,不安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食指的側面,這是一個細微的、透露內心不安的小動作。
這個小動作被柒月和睦所看見。
柒月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自然地移開,彷彿甚麼都沒注意到。
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分析:緊張、不安、被觸動後的防禦反應……長崎素世,比表面上看起來要複雜得多。
睦也看到了,但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金色的眼眸中沒有明顯的變化
立希則是注意力放在了對面的燈上,她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這個的曲子呢?”
她的問題很直接,有了歌詞,那麼旋律呢?樂隊要演奏的終究是音樂,而不只是文字。
祥子回答,語氣中帶著興奮:
“我和柒月用鋼琴和小提琴大概彈了一曲,之後可以在錄音室給你們聽一聽鋼琴的效果。”
她說的是上次在豐川家琴房,她和柒月根據燈的歌詞即興創作的那段旋律。雖然還不完整,但已經有了雛形。
素世聽到“錄音室”這個詞,暫時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回應道:“真期待呢。”
而燈則是疑惑地詢問,聲音細弱:“錄音室?”
此前,她從未去過錄音室。
在她的認知裡,那是專業音樂人才會去的地方,是唱片公司、職業歌手、知名樂隊工作的地方。
對於一個普通學生,一個剛剛開始嘗試寫歌詞的人來說,錄音室聽起來遙遠而陌生。
祥子看著燈,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是的,錄音室。我們可以嘗試租用錄音室,然後去那裡試錄一下,聽聽效果。”
燈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她的目光中帶著期待,也帶著不安。錄音室……那是她從未想象過自己會踏足的地方。
但如果是和這些人一起,如果是演奏祥子和柒月根據她的文字創作的曲子……
也許,可以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