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瑞穗阿姨送至她上午常待的、充滿陽光和綠植的起居室安頓好,柒月又陪清告叔叔簡單聊了幾句便告辭離開。
“清告叔叔,我想看一下瑞穗阿姨最新的體檢報告。上週的那份。”離開之前柒月如此說道
清告聞言手上系領帶的動作減緩。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給予了柒月一個可能夠開啟房間裡櫃子的鑰匙
“你看吧。看完了……放回原處就好。”
“嗯,我知道了。”
接過鑰匙的柒月隨後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淺黃色的檔案袋,封口處有醫院的印章。
隨後柒月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讓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他落座寬大的書桌前,將檔案袋放在光潔的桌面上,指尖觸碰到紙張時,有一種微涼的觸感。
拆開封口,抽出裡面那份裝訂整齊的報告。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線圖和各種縮寫字母組成的專業資料。
肌電圖、神經傳導速度、血液生化指標、影像學描述……那些冗雜、複雜的數字和術語,對非專業出身的柒月而言,相當複雜。
他的目光快速而冷靜地掃過一頁又一頁,並非試圖理解每一個資料背後的醫學含義,而是在捕捉整體趨勢和那些他能理解的結論性語言。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報告最後,醫生的評語和建議欄上。
“……與前次檢查結果對比,患者肌力下降速率及功能性評分下滑趨勢有所緩和,未出現預期中的加速惡化跡象。
近期治療方案調整似對延緩部分症狀進展產生一定積極效果。但仍需密切關注呼吸功能、吞嚥功能及下肢深靜脈血栓風險。
疾病本身進行性本質未變,建議維持現有綜合治療方案,加強營養支援與被動活動,定期複查。”
“有所緩和”,“未出現預期中的加速惡化”
這些字眼,在尋常家屬看來,或許是一針微弱的強心劑,能帶來片刻的慰藉與希望。
柒月灰色的眼眸凝視著這些文字,瞳孔深處卻是一片沉靜的潭水,映不出多少喜悅的波瀾。
他當然為“惡化速度沒有加快”而感到一絲慶幸,但這慶幸相當微薄。
“只不過是加速度下降了……”他低聲自語
物理意義上的加速度下降,並不意味著物體停止運動,甚至不意味著速度減到多慢。
它只是代表“惡化得更快”的那種可怕趨勢暫時被遏制了一下。
但疾病本身那艘已然起航、駛向終點的巨輪,其龐大的慣性與既定的航向,並未發生根本改變。
航速或許因一些努力而不再瘋狂飆升,但它仍在向前,以一種依舊讓人感到無力和絕望的“恆定”速度,侵蝕著那具曾經充滿生命力的軀體。
他能從日常的細節裡感覺到。
瑞穗阿姨試圖自己轉動輪椅輪子時,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因用力而生的淡淡紅暈和隨即的放棄
甚至她說話時間稍長後,氣息需要更刻意地調整
這些點點滴滴,比紙面上任何“緩和”的資料都更真實,也更殘酷。
但是——
柒月將報告重新疊好,小心地裝回檔案袋,撫平封口。他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接受了某種事實的平靜。
他明白瑞穗阿姨的願望。
那個在櫻花樹下、在夜晚花園裡,清晰而堅定地表達出的願望
“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願,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不是絕望的放棄,而是對生命質量最後的、也是最高的要求。
他也明白瑞穗阿姨那看似溫柔外表下,鋼鐵般的決心。
那份決心,支撐著她忍受病痛,支撐著她努力維持著身為人母、人妻的體面與溫暖,也支撐著她去期待祥子的樂隊,期待未來的每一場Live。
所以,他不會,也不應該,沉浸在無用的悲傷裡。
那是對瑞穗阿姨這份決心的不尊重。
他能做的,是理解,是支援,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幫助她實現那些“按照自己意願”活下去的願望,去守護好她最珍視的家人。
將檔案袋穩妥地放回清告叔叔書桌的抽屜,鎖好。柒月沒有停留,轉身走向瑞穗阿姨所在的房間。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房間,綠植生機勃勃,瑞穗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那條米色的羊絨毯,正安靜地看著窗外庭院裡一隻跳躍的鳥兒。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柒月,臉上便漾開溫柔的笑意,彷彿早已預料到他會來。
“忙完了?”她輕聲問,沒有點破他方才去做了甚麼。
“嗯。”
柒月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看了看她膝上的毯子是否蓋得嚴實,又瞥了一眼旁邊小几上的水杯
水位適中,水溫想必也被女傭維持得很好。
“今天天氣真好,瑞穗阿姨想出去逛逛嗎?我推您去花園走走?”
瑞穗的眼睛亮了一下,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好啊。在屋裡待著,確實有些辜負這麼好的陽光了。”
柒月便推起輪椅,調整了一個最平穩緩慢的速度,穿過起居室與花園連線的側門,進入了被精心打理過的庭院。
六月的早晨,陽光溫暖而不熾烈,微風拂過,帶來玫瑰、繡球和剛修剪過的青草的清新氣息。
花園小徑平整,輪椅行進起來毫無滯澀。
“祥子這會兒,應該在學校裡,心裡像揣了只小鳥吧?”
瑞穗望著前方沐浴在陽光下的花叢,語氣輕快地說道
“今天樂隊的大家,就算正式聚在一起了呢。”
“嗯,第一次全體面談。”
柒月推著輪椅,目光平穩地注視著前方的路徑,同時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輪椅的行駛是否平穩,以及瑞穗放在扶手上的手是否被風吹得有些涼。
他讓輪椅走在路徑中央最平坦的位置,避開那些可能有細小碎石或不平整的地方。
“真快啊。從她第一次跟我和你提起這個念頭,好像還沒過去多久。”
瑞穗感慨著,忽然帶著點少女般的俏皮和期待問
“柒月,你說,還要多久,我才能坐在臺下,看到他們的演出呢?”
柒月微微彎了彎嘴角,語氣是實事求是的平穩
“沒那麼快啦,瑞穗阿姨。樂隊剛成立,成員之間需要磨合,然後要選定方向,練習曲子……距離能登上像樣的舞臺進行正式演出,還需要不少時間和努力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輪椅的方向,讓一片恰好移過來的樹蔭不會長時間籠罩在瑞穗身上
這樣陽光能讓她感覺更暖和舒適些。
“我知道。”瑞穗的聲音裡充滿了信任
“但我相信祥子,也相信你們。有你和睦在,這個樂隊一定會走得很穩,也很快。”
她停頓了片刻,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的柒月傾訴
“所以啊……我還需要,再多活一會兒呢。至少,要活到能親眼看到的那一天。”
這句話很輕,落在初夏的風裡。
柒月推著輪椅的手穩如磐石,他沒有立刻接話,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一會兒”是多久。
過了幾秒,他才用那種陳述事實般、卻蘊含著無比篤定的語氣說道:
“瑞穗阿姨肯定能長久的。”
他微微俯身,聲音更清晰了些,像是為了讓身前的瑞穗聽得更真切
“不只是第一次Live。以後的以後,每一次重要的演出,舞臺下最前排、最好的位置,都會一直為您留著。”
瑞穗沒有回頭,但柒月能看到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尖輕輕動了一下,然後更放鬆地舒展在那裡。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微微仰起頭,讓陽光更多地落在臉上,閉著眼,感受著那份溫暖,嘴角噙著一絲無比安寧的笑意。
兩人在花園裡慢慢逛了許久,聊著一些瑣碎而愉快的話題,比如哪種玫瑰今年開得最好,祥子小時候在花園裡追蝴蝶摔跤的糗事,或者柒月某首曲子創作時的小插曲。
柒月始終控制著輪椅的速度和路線,經過有坡度的路段時會提前放緩,遇到有涼風吹過的風口,會看似無意地停頓一下,讓風頭過去。
他的注意力始終分了一部分在輪椅上的人身上,確認毯子沒有滑落,確認她的姿勢是否舒適,這些細緻入微的關懷,都融化在看似平常的散步與對話中,不曾刻意提及。
臨近中午,陽光開始變得有些熱度時,瑞穗主動開口道:“有些乏了,推我回去吧,柒月。你也該去準備下午的事情了。”
“好。”柒月應道,平穩地調轉方向,將瑞穗送回起居室,仔細安頓好,又囑咐了值守的女傭幾句,這才離開。
中午簡單用餐後,柒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拿出手機,聯絡了星軌音樂事務所的中島助理。電話很快接通,中島幹練的聲音傳來。
“中島助理,明天錄音流程的最終確認版發我一下。”柒月言簡意賅。
“嗨,柒月先生。已經發到您的工作郵箱了”中島的回答迅速準確。
“嗯,我稍後檢視。另外,我將新歌的最終編曲分軌檔案,提前發到團隊共享盤了。”
“明白!您下午會過來提前試音嗎?”
“不了,下午有私人安排。明天我會準時到。”
“好的,一切交給我們準備,請您放心。”
結束通話,柒月開啟電腦,快速瀏覽並確認了中島發來的流程檔案,又將幾份必要的資料再次檢查傳送。處理完這些事務所的公務,時間尚早。
他起身,去往琴房,看著祥子的鍵盤和自己的貝斯
樂隊的成員們,今天下午就要第一次全員齊聚了。
按照計劃,她們會先去接高松燈,然後一起去羽澤咖啡店面談,之後……應該是去預約好的練習室,進行第一次的合奏嘗試吧?
租用練習室。
他當然知道東京有很多不錯的、可供租賃的樂隊練習室,裝置專業,按小時計費。對於偶爾的練習或緊急排練來說,這很方便。
但是……如果樂隊真的要長期、認真地做下去,每週甚至更頻繁地聚在一起練習呢?每次都去預約、付費,然後匆匆趕在時間結束前收拾離開?
柒月微微蹙眉。這不是錢的問題。練習室的費用,對於他、對於祥子、對於睦,甚至對於同樣在月之森上學家境顯然也很優渥的長崎素世來說,都不算甚麼。
甚至如果由他們幾個來承擔全部費用,也完全負擔得起。
但問題是,樂隊不是隻有他們四個。
高松燈的家境,他也算略有了解,是普通工薪階層。
椎名立希從他對於她姐姐真希的瞭解來看,經濟上也不會太寬裕。
以那兩個女孩的性格,她們絕對不會接受長期由其他成員承擔自己那份費用的安排。
即便使用學生折扣,對於尚未成年、沒有穩定收入的她們來說,長期支付樂隊練習的費用,也必然會成為一筆不小的、甚至可能造成壓力的開銷。
“經濟負擔”有時是壓垮一個業餘樂隊的隱形稻草。
柒月不希望看到,祥子滿懷熱情組建起來的隊伍,會因為這些現實問題而讓任何成員感到為難或萌生退意。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目光投向窗外更遠的地方,彷彿在測算著甚麼。
要不要……自己買個房子?
對於柒月而言,他確實擁有相當可觀的財力。
作為豐川家板上釘釘的下一代繼承人,祖父定治和叔叔清告定期會給他數額不菲的“生活費”
更重要的是,他作為“星軌音樂”核心製作人的收入
歌曲的版權分成、製作費、以及一些商業合作的報酬,源源不斷且數目可觀。
所以他手頭可動用的現金遠超普通高中生,甚至很多社會人的想象。
在東京都內購置一處房產,對於普通人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但對於柒月來說,並非不可能,只是需要考慮金額和時機。
他心算了一下自己目前能動用的流動資金。
距離在東京理想地段全款購房,可能還差一些。畢竟東京的房價,尤其是適合的房產,價格不菲。
“不過……如果等到下半年,目前正在進行的幾個音樂專案結算,再加上後續一些已經預定的編曲工作……”
柒月評估著。到那時,資金應該就充裕多了。可以提前開始留意合適的房源。
當然,還有一種更便捷的方式,那就是購置豐川物產旗下的房產。
作為家族企業的重要板塊,豐川物產在東京及周邊擁有不少優質物業。
透過內部渠道,不僅能獲得更好的價格和優先選擇權,手續也會簡便許多,甚至可以考慮一些非公開出售的、適合改造的物業。
這個想法逐漸在柒月腦海中清晰起來。
一個固定的、屬於他們自己的練習空間,可以隨時使用,不用趕時間,可以慢慢除錯裝置,留下成長的痕跡。
這對於培養樂隊的凝聚力和默契,無疑大有裨益。也能從根本上解決燈和立希可能面臨的經濟顧慮。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一個筆記本,在上面簡要記下了這個想法,以及需要後續關注的幾個點
資金籌備時間節點、對房產的大致要求(位置、面積、隔音、層高)、是否透過豐川物產渠道等。
做完這些,他合上筆記本,看了看時間。距離下午約定的時間還早,但他也該開始做些準備了。
並非需要多麼隆重的裝扮,只是一次他們這支新生樂隊成員間的非正式面談。
柒月回到自己的臥室,開啟衣櫃。他沒有選擇過於正式或帶有明顯品牌標識的服裝,那會帶來不必要的距離感。
最終,他挑選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棉質圓領長袖T恤,外搭一件版型簡潔的深藍色牛仔襯衫,最外面套上一件輕薄的黑色休閒夾克。下身是修身的深灰色休閒長褲,鞋子則是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
整體搭配清爽、得體,又不失這個年齡段的少年感,更重要的是活動方便
萬一待會兒需要幫忙搬點器材,或者只是單純地想活動一下,都不會束手束腳。
換好衣服,他走到穿衣鏡前。鏡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灰色的眼眸沉靜,額前細碎的劉海自然地垂落。
他隨手撥弄了一下頭髮,讓髮型看起來更隨意自然些,沒有過多修飾。
這張臉和這身打扮,走在街上,大概只會被當作一個樣貌清俊、氣質略顯沉穩的高中生。
著裝妥當,接下來是路線規劃。他重新拿起手機,開啟地圖應用,輸入“羽澤咖啡店”和自家的地址。路線清晰地顯示出來。
從豐川宅邸出發到羽澤咖啡店,路程8.9公里。
如果乘坐公共交通:出豐川宅邸後,需要先步行大約850米,到達最近的“西園站”。乘坐公車經過5站,然後在“飯田橋站”換乘另一條線路,再坐1站,到達“江戶川橋站”。
出站後步行約310米即可抵達。地圖預估的行程時間大約是 30分鐘。
現在的時間剛過正式的會面時間在。中間有整整兩個半小時的空檔。
乘坐家裡的車過去當然是最便捷的,司機可以精確地將他送到咖啡店門口,時間也能控制得分秒不差。
但他幾乎立刻否決了這個選項。
今天是樂隊的聚會,是同齡夥伴們之間輕鬆自然的見面,一輛專車接送,即便再低調,也會無形中豎起一道屏障。
他不想讓任何成員,感到絲毫的不自在或壓力。
騎電動車的念頭剛起就被現實駁回。
腳踏車……倒是個健康又自由的選擇。8.9公里的距離,對於經常鍛鍊的他來說不算甚麼,騎過去大概需要40-50分鐘,既能消磨時間,也能沿途看看街景。
問題是,豐川宅邸裡並沒有現成的、適合他騎的腳踏車。
不可能臨時讓人去買一輛,僅僅為了這一次出行,似乎有些興師動眾。
更重要的是,騎腳踏車過去,到達時可能會出汗,在初夏的天氣裡雖然不算大事,但總歸不夠清爽得體,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確定好計劃,心中那根無形的弦便鬆弛了些許。距離出發還有一個半小時。
下午三點整,豐川柒月準時離開了宅邸。
他沒有特意向誰告別,只是如同任何一個在週末出門的普通少年那樣,揹著一個輕便的深灰色單肩包,裡面只裝著手機和錢包,就這樣踏出了豐川宅邸的大門。
六月的午後陽光已經有了些許熱度,但還不至於灼人。柒月沿著宅邸外那條安靜的林蔭道不疾不徐地走著,腳步平穩,呼吸均勻。
他步行前往第一個公交站點——那850米的距離,正好可以作為一段熱身,也讓思緒在行動中沉澱。
街道兩旁的住宅區逐漸被商業店鋪取代,行人多了起來,城市的喧囂感一點點增強。
“西園站”的電車站臺上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候。柒月走到陰涼處,看了一眼電子顯示屏,他要乘坐的線路還有三分鐘到站。
等待的時間,他拿出手機,再次確認了樂隊群組裡沒有新的訊息——祥子她們應該剛剛放學。
他最終甚麼也沒發,只是鎖屏,將手機放回口袋。
電車準時進站。車廂里人不多,柒月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輛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勻速後退。
接下來的路程,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
並非真的睡著,只是讓身體放鬆,同時大腦繼續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些零散的資訊碎片
關於下午可能的話題方向,關於如何自然地促進新成員之間的交流……
換乘很順利。第二段電車路程更短,只有一站。當柒月在“江戶川橋站”下車時,時間剛過下午三半不多。
比預計的還要早一些。
他並不著急,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朝著羽澤咖啡店的方向步行。
這段310米的路程,是典型的東京住宅商業混合街區。
道路不算寬闊,但很乾淨,兩旁是各種小巧精緻的店鋪
麵包房飄出剛出爐的甜香,二手書店的櫥窗裡堆滿了舊書,花店門口擺放著當季的繡球和百合。
行人也多是附近的居民,節奏比起市中心明顯慢了許多。
柒月的步伐依舊從容。他偶爾會放慢腳步,看一眼感興趣的店鋪櫥窗,但更多時候,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前方,像是在腦中繪製這一帶的地圖。
就在他轉過一個街角,羽澤咖啡店的門面已經出現在視野前方大約五十米處時,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個人。
咖啡店門外,靠窗的位置,擺放著幾張供客人休息的深棕色木質長椅。
此刻,其中一張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中長髮散在身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耳側。身上穿著羽丘女子學院的西式制服。
她微微低著頭,翹著二郎腿,視線落在自己手上的手機上。
是椎名立希。她果然提前到了
柒月恢復常態,繼續以原有的步調向前走去。
臨近立希的身前,柒月才呼喚出立希的名字。
他的呼喚立刻引起立希的注意
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銳利或不耐煩的紫色眼眸,在看清來人時,先是閃過一絲“果然來了”的確認,隨即又迅速被一種慣常的、用於掩飾情緒的僵硬覆蓋。
隨後立希放下手裡的手機,摘下耳機看向柒月
柒月在距離長椅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下午好,立希同學。”
“……哦。”
立希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柒月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他的目光掃過她旁邊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咖啡店明亮的玻璃門內
隱約能看到客人坐在裡面,也能看到櫃檯後似乎有人在忙碌。
按照常理,提前到達的客人通常會選擇進店點杯飲料,一邊喝一邊等。
但立希選擇了外面。
柒月瞬間理解了這個選擇背後的潛臺詞。
羽澤咖啡店,Afterglow的鍵盤手羽澤鶇家的店。
對於身為Afterglow狂熱粉絲的立希而言,獨自進入偶像可能存在的空間,大概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粉絲失態”的心理準備。
而她顯然還沒做好那個準備。
於是,柒月非常自然地邁步,走到了長椅的另一端,同樣在木質長椅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緊挨著立希,中間隔了大約一個人的距離,既不會顯得疏遠,也給彼此保留了舒適的空間。
他將單肩包放在身側,動作隨意,彷彿只是路過這裡,順便坐下休息。
長椅上的氣氛安靜了幾秒。只有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以及遠處隱約的談笑聲。
立希似乎沒料到柒月也會直接坐在外面。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抿住了。
“我以為你會先進去點些喝的。”柒月率先打破了沉默
立希的身體瞬間僵硬,有些不知道如何回覆。
“……外面空氣好。”她生硬地丟出一個理由,聲音有點悶
“而且,時間還早。”
“確實。”柒月點了點頭,接受了她這個漏洞百出的解釋。
他甚至順著她的話,微微仰頭感受了一下午後的微風,“今天天氣不錯,坐外面也挺舒服。”
立希又瞥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嘲弄的痕跡,但柒月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街道。
她心裡那點因為被“撞破”小心思而產生的彆扭感,莫名消散了一些。
“你……”立希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點,但依舊帶著點猶豫,“你怎麼也來這麼早?”
問完,她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蠢,立刻又補了一句
“……我意思是,祥子不是說你們要去接主唱嗎?”
“祥子和睦,還有長崎同學一起去接燈了。”柒月解釋道
“我直接從家裡過來,路程不算遠,就早到了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想著也許某人會提前到。”
一種微妙的、被不著痕跡地照顧了的感覺,讓立希耳根微微發熱。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低聲道:“……多管閒事。”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真正的嫌惡,更像是一種笨拙的、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細膩關懷的掩飾。
柒月像是沒聽到她那句小聲的抱怨,轉而問道:“立希同學今天也是補課?”
“嗯。”立希悶悶地應道,“初三,週六上午有補習班。”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彷彿在解釋為甚麼還穿著這身衣服。
“辛苦。”柒月簡短地說。他沒有追問補課的內容或壓力,那顯然不是立希此刻想聊的話題。
話題似乎又斷了。但這一次,立希主動接了上來。
“你……”她再次開口,這次目光終於轉向了柒月,雖然還是有點飄忽
“那天之後……Livehouse那邊,沒再有甚麼事吧?”
她問的是上次他們臨時救場後,可能引發的後續。畢竟那場Live背後是豐川映畫,而柒月明顯身份特殊。
“已經處理完了。一切按流程走,沒有留下麻煩。”柒月回答得很簡潔,似乎不想多談細節
立希“哦”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但也像是鬆了口氣。
她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幾秒,忽然又低聲說了一句:“……那天,謝了。”
這句話說得又快又輕,幾乎被風吹散。但柒月聽到了。
他側過頭,看向立希。少女的側臉依舊緊繃,耳廓卻透著淡淡的粉色。
“不用謝。那天能順利演完,立希你的鼓也是關鍵哦。沒有你穩住的節奏,我和祥子再怎麼樣也撐不起那場。”
這是客觀事實。在那個混亂的場合,一個穩定而有力的鼓手,起到的作用相當的大。
立希沒接話,但一直抿著的嘴角也放鬆下來
或許是被柒月這種就事論事、毫不誇張但切中要害的肯定觸動,立希終於將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抬起來,環抱在胸前,整個人向後靠在了長椅背上。
雖然姿態依舊帶著防備感,但比剛才那種僵直的坐姿自然多了。
“你們……”她看著街對面一家正在更換櫥窗陳列的文具店,像是隨口問道
“之前就認識那個貝斯手?八幡……海鈴?”
“不認識。那天是第一次見。”柒月搖頭
“哦。”
立希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後來……有聯絡你們嗎?”
“加了好友。她說會先從支援樂手做起。”柒月簡單轉述了海鈴的打算。
“是嗎……那也挺好。”立希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說海鈴的選擇好,還是在說別的。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尷尬,反而有種各自思考的平靜。
陽光透過行道樹的枝葉,在長椅前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行人從他們面前經過,投來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移開目光。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她們……大概還要多久?”立希忽然問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柒月抬腕看了一眼手錶:“三點五十。看祥子她們的速度的話,大概還需要十五分鐘。”
“還有那麼久啊……”立希小聲嘟囔了一句,聽起來像是抱怨,但抱著胳膊的手指卻輕輕敲了敲自己的上臂。
柒月沒有再接話。
“你有甚麼想喝的嗎?我們可以進去點單。”
立希愣了一下,立刻搖頭:“……不用。”
“好吧。”
一個小小的、自然的互動。
又坐了幾分鐘,立希似乎覺得一直這麼幹坐著有點奇怪。
她猶豫了一下,從書包側袋裡摸出手機,解鎖,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但顯然心不在焉,很快又鎖屏放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咖啡店那扇明亮的玻璃門。
柒月將她的舉動盡收眼底。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問道:“立希同學,很喜歡Afterglow?”
立希猛地轉回頭,像是被嚇了一跳,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心事的窘迫,但很快被一種強裝的鎮定掩蓋。
“……還行吧,她們的歌……節奏挺帶感的。”她含糊道,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狂熱
“嗯。我也聽過她們在CiRCLE的演出”柒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陳述道
“你也看過?”
“看過幾次”柒月實話實說,“編曲和演奏水平都很不錯。”
這句話似乎說到了立希的心坎裡。她臉上的表情放鬆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算你識貨”的細微得意。
“對吧?”她下意識地接了一句,雖然立刻又閉上了嘴,但那種找到“同好”的微妙共鳴感,似乎讓兩人之間的空氣又流動了起來。
就在這漸漸緩和的氛圍中,街道的另一頭,隱約傳來了幾個女孩子交談的聲音,以及輕盈的、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柒月和立希幾乎是同時抬頭,循聲望去。
遠處,幾位歡聲聊天的少女身影,正朝著咖啡店的方向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藍髮少女,正一邊走一邊興奮地比劃著甚麼,即使在幾十米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洋溢的快樂。
是祥子她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