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平穩地駛向月之森的方向。
祥子懷抱著裝有餅乾的紙袋,那份實實在在的“準備妥當”的感覺,混合著對下午的無盡期待,讓她整個人彷彿浸潤在一層看不見的、柔和的光暈裡。
她並非刻意表現,但那由內而外滿溢的輕盈愉悅,卻讓她的一舉一動都自帶一種動人的韻律。
偶爾有同校的女生認出她,低聲打著招呼:“豐川同學,貴安。”
祥子聞聲轉頭,那雙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閃亮,回以的“貴安”不僅發音標準,更浸透著一股鮮活的暖意,讓打招呼的女生微微一怔,隨即也回以一個更真誠的笑容。
她或許說不清哪裡不同,只是覺得今天的豐川祥子,格外……陽光萬丈。
踏入月之森典雅肅靜的校門,“貴安”的問候聲如同往常一樣流淌。
祥子走過櫻花已謝、新葉繁茂的林蔭道,腳步並不匆忙,卻帶著一種輕快感,穿著深色校服的身姿隨著腳步的移動劃出流暢的弧線。
路上遇到的同學,無論是相熟還是僅僅面善,都能從她那裡收穫一個比標準禮儀更富有生氣的點頭或微笑。
這不是類似於柒月的社交技巧,純粹是她心中充盈的快樂自然而然地溢了出來,無意間便點亮了周圍一小片空氣。
上午的課程,是古典文學和西洋史。祥子以完全的專注跟隨老師的講解,筆記工整,思維清晰。
當老師講解到某位詩人對自然的熱愛時,她的思緒會短暫地飄向高松燈那些寫滿觀察的筆記本
當提及歷史上的藝術沙龍時,她眼前會模糊地勾勒出未來樂隊成員們圍坐討論的情景
她會迅速地將這些飄遠的思緒拉回,嘴角不受控制地維持著上揚,連帶著聽課的眼神都顯得格外晶亮,彷彿知識的字句都染上了期待的色澤。
講臺上的老師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位優等生今日格外煥發的神采,目光掠過她時,嚴肅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午休鈴聲終於響起。祥子沒有像一些同學那樣迫不及待地衝向食堂或小賣部。
她先是小心地將上午的課本收好,然後從書包側袋裡拿出那個裝著餅乾的小紙袋,解開繫著的細繩,確認了一下里面的分裝完好無損,又仔細地重新系好。
午飯時間,祥子拿出手機,再次確認了一下樂隊群組裡的資訊,看到素世和燈後來的回覆,笑意便更深地漾開在眼底。
有相熟的同學端著便當過來同坐,好奇地問:“祥子,今天好像特別開心呢?有甚麼好事嗎?”
“嗯,下午要和樂隊的夥伴們見面。”她這樣說道,聲音裡是純粹的期待。
話語裡所蘊含的溫度,透過她亮晶晶的眼神和輕快的語調傳遞出來
讓問話的同學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覺得這個中午的陽光似乎都更暖和了幾分。
午休將盡時,一個安靜的身影出現在長椅旁。是若葉睦。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在祥子身邊坐下,品嚐起屬於自己的午餐。
祥子側過頭,看著睦安靜進食的側臉,沒有像對其他人那樣用言語分享興奮,但周身洋溢的那份暖融融的喜悅氣息,卻像無形的波動,緩緩籠罩了兩人之間小小的空間。
她能感覺到,祥子今天不一樣。那是一種安靜而強大的愉悅磁場。
祥子也沒有刻意找話題,只是在這種令人安心的靜謐陪伴中,慢慢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偶爾,她會聊起睦所種植的黃瓜,或者天上飄過的一片奇形怪狀的雲,輕聲說一句“看,睦”,睦便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然後極輕地點一下頭。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時光緩慢流淌,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祥子那持續散發著的、溫和的興奮感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午休末尾最寧靜又最生動的畫面。
下午的課程即將結束,時間的流逝,在祥子的感知裡似乎變得有些奇妙。
時而覺得慢,因為她迫切想要奔向下午四點;時而又覺得快,因為每一分每一秒都承載著她飽滿的情緒和偷偷進行的、關於樂隊的小小遐想。
終於,宣告放學的鐘聲清越地響起,迴盪在古老的校舍之間。
幾乎是鈴聲的餘音尚未完全消散,祥子便已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書包。
課本、筆記、文具被快速而整齊地歸位。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心的期待都妥帖安放。
隨即,她拎起通學包,走向教室裡睦的座位。
睦也剛整理好書包,正靜靜地將最後一本筆記放入。
祥子停在她桌邊,臉上綻開毫無陰霾的笑容,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即將出發的雀躍:“我們走吧,睦。”
睦抬起頭,金色的眼眸對上祥子的點了點頭:“嗯。”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書包,又將靠在牆邊的、裝有吉他的黑色琴包穩穩地背上肩頭。
兩人一同走出教室,在三年級的走廊裡,沒走幾步便遇到了同樣剛從教室出來的長崎素世。
素世也已經背上了那個嶄新的、裝著日落色貝斯的硬質琴盒。
看到祥子和睦,她臉上露出一個帶著簡單神色的笑容,微微加快了腳步迎上來。
“豐川同學,若葉同學。”
“長崎同學!正好呢。那我們出發吧!”見到素世之後,祥子的笑容更加燦爛
三個穿著月之森深藍色水手服的少女,就這樣並肩走在了放學後略顯嘈雜的走廊裡,隨後踏出校門,融入校外街道的人流中。
她們的目標明確——先去高松燈家樓下的天橋接她。
下午的陽光照射著整個街道,也將他們的影子打的很低。
祥子走在略微靠前偏左位置,睦與她並肩,兩人之間保持著熟悉的、令人舒適的距離。
素世則稍稍落後於兩人約兩個身位,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倒品字形。
三人手中都各自拎著款式相近的月之森通學包,略有不同的是,素世和睦的背後,都多了一個標誌著“樂手”身份的琴包
這額外的重量並未拖慢她們的腳步,只是向周圍路過的同學展示著她們“樂隊夥伴”的身份。
祥子的心情明顯是三人中最為外放的,那份積蓄了一整天的期待,此刻化作輕盈的氣息縈繞在她周身。
她甚至不自覺地、用幾乎聽不清的音量,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柒月某首作品中舒緩而充滿希望感的間奏,音符從她的嘴唇裡飄出,帶著她獨有的、柔軟的吐息節奏,彷彿自帶陽光的溫度。
走在她側後方的素世聽著這細微卻歡快的哼唱,目光落在祥子和睦並行的背影上,心中對新成員的好奇漸漸浮起。
她微微加快半步,讓自己的聲音能更清晰地傳到前方
“說起來,高松同學……不知道是甚麼樣的同學呢。”
語氣裡是一般的探詢
祥子的哼唱停了下來,但她前進的步伐依舊輕快。她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一絲小小的神秘
“見了就知道了哦。”
她頓了一下,彷彿才想起甚麼重要補充,側過臉,用眼角餘光瞥向素世,語氣更添了幾分活潑
“對了對了,其實今天也邀請了鼓手哦!”
“誒?”素世微微一怔,臉上露出驚訝
“已經找到了嗎?”
她迅速回想了一下樂隊的Line群組,並沒有新成員加入的提示。
“嗯!”祥子點點頭,轉回臉繼續看著前方,聲音隨風飄來
“是我以前結交的一個朋友,很厲害的!不過那時候雖然已經邀請過她了,她卻非得等到我們集齊其他隊員才肯加入呢。”
她說著,語氣裡沒有抱怨,反而有種對對方認真態度的欣賞,接著,她丟擲了一個或許能讓素世更清晰認知的資訊
“啊!是椎名真希前輩的妹妹哦。”
“椎名……真希前輩?”素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作為月之森吹奏部的成員,她自然聽說過這位羽丘女子學園吹奏部的部長
那位在幾次聯合練習或公開演出中以精湛小號技藝和強大領導力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前輩。
“我知道她,是那個相當優秀的小號手吧?”
“嗯,沒錯!”
祥子肯定了素世的認知。
這時,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轉頭看向身邊安靜行走的睦,問道
“睦,說起來,你午休時嘗過我和柒月製作的餅乾了吧?味道如何呢?”
睦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前方某片飄落的葉子上,聞言,她緩緩眨了下眼,簡潔地評價:“嗯,還不錯。”
這個回答顯然在祥子意料之中,她並不失望,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認證,開心地轉回了頭。
就在祥子和睦聊天的話語間,三人路過一家裝修精緻的服裝店。
巨大的落地櫥窗擦得一塵不染,在夕陽斜照下,如同一面清晰的鏡子,將街景與行人一一映照。
祥子正興致勃勃地和睦討論著餅乾下次可以嘗試加入堅果碎的可能性,而素世的視線,卻在不經意間被櫥窗裡的倒影捕捉了。
在現實視野裡,她只能看到身前祥子和睦並肩而行的背影,她們交談時微微晃動的髮梢,睦背上吉他琴包的黑色輪廓。
然而,在光滑如鏡的櫥窗玻璃上,她看到了一個不同的畫面——三個少女並肩前行。
祥子在中間,微微側頭對著睦說話,笑容生動;睦安靜地聽著,側臉恬淡;而她自己,就在兩人的不遠處,同樣揹著琴包,步伐一致。
那琴包在倒影中格外顯眼,與她身上端莊的月之森制服形成一種奇妙的、充滿生命力的碰撞。
素世看著玻璃中的自己,那個與祥子、睦同框,同樣揹負著樂器,彷彿正走向某個練習室或演出場所的自己,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一種陌生而又強烈的感覺浸染了她。
櫥窗裡的影像,模糊了“前往邀請主唱”的臨時行動與“樂隊日常”之間的界限。
她看著那個與祥子、睦並肩、裝備齊全的自己,恍惚間竟產生了一種錯覺
彷彿她們早已是一支成型的樂隊,正如同以往許多次那樣,走在熟悉的路上,去接她們的主唱高松同學。
那份因無法完全理解祥子口中的“夥伴”深意而隱約存在的隔閡感,在倒影中那個和諧並行的畫面裡,似乎悄然消融了少許。
她……好像正在融入,不僅僅是以“長崎素世”的身份,更是以“貝斯手”的身份。
“怎麼了?”祥子關切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
素世這才發現,祥子和睦不知何時已停下了腳步,正回過頭看著她。祥子金色的眼眸裡帶著詢問,睦也靜靜投來目光。
“啊,抱歉。”素世連忙加快腳步,縮短了那原本兩個身位的距離,走到與祥子、睦幾乎並排的位置,只是略落後半步。
為了解釋自己剛才的停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出了那一刻最直觀、卻也最脫離當下現實的感受:“我突然覺得……我們有點像樂隊呢。”
聽到這句有些可愛、帶著點懵懂認知的話,祥子先是一愣,隨即,一個忍俊不禁的、無比明亮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那笑容裡沒有嘲弄,只有被這種單純話語觸發的純粹開心。
她用力點了點頭,用理所當然又充滿活力的語氣接道:“我們確實是樂隊呢!”
這句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素世心頭最後一絲因走神而產生的尷尬。
三人之間的氣氛似乎因為這個小小的插曲而變得更加輕鬆融洽。繼續前行的幾十米路程裡,素世不再刻意保持落後的距離。
她自然而然地移動到了睦的右手邊,與左側的祥子幾乎對稱,僅僅落後她們不到半個身位。
倒品字形悄然變成了一個更緊湊的近似並排。
走了一小段,祥子像是想起甚麼,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素世,語氣裡帶著關心
“素世覺得貝斯和低音提琴相比,會很難演奏嗎?”
她知道素世有紮實的低音提琴基礎,但電貝斯在演奏技巧和手感上終究有所不同。
素世微微偏頭思考了一下。這幾天廢寢忘食的練習畫面掠過腦海。
“嗯,”她斟酌著回答
“練習了好幾天,漸漸有感覺了呢。不過……”她頓了頓,露出一絲略帶困擾的、屬於“初學者”的坦誠笑容
“用撥片彈奏好難呢。總是不太習慣,力度和角度控制不好。”
“是這樣嗎?”祥子自己主要演奏鍵盤,對絃樂器的細節技巧了解不那麼深入,她求證似的看向另一側的睦——吉他手對此應該更有發言權。
“嗯。”睦接收到祥子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簡短地肯定,算是認同了素世關於撥片難用的說法。
話題似乎一時間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素世感到些許不自在——她更習慣於傾聽或參與其他人相關的話題。
於是她自然地開口,將焦點轉向身邊的吉他手:“若葉同學是從小就開始彈吉他的嗎?”
睦點了點頭,視線依舊看著前方,聲音平靜:“嗯,從小學就開始了。”
這個答案並不出乎素世意料,關於若葉睦琴技精湛的傳聞她早有耳聞。
但她還是真誠地誇讚道:“好厲害呢。”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一絲微弱的、屬於“初學者”面對“資深者”時常見的忐忑悄然浮現,化作幾乎聽不見的後半句內心低語
“希望我不會拖後腿……”
然而,這句低語似乎並未逃過睦異常敏銳的感知。她轉過頭,用眼眸直視了素世一會,然後,非常明確地搖了搖頭。
“不會的。”
素世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一絲驚訝。
她沒想到沉默寡言的睦會如此直接地、在這個微妙的位置回應她未完全說出口的擔憂。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祥子忽然停下了腳步。她並不是因為到了目的地,而是彷彿被某個盤旋在腦海中的念頭抓住了。
她將空著的那隻手握成拳,輕輕抵在自己線條優美的下頜上,眉頭微蹙,金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那神態認真得有些可愛。
“嗯……有點在意呢。”她低聲自語般說道。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話語成功吸引了素世和睦的注意力。兩人都看向她,素世發出疑惑的輕音:“嗯?”
祥子放下手,轉向兩位同伴,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懊惱和恍然大悟的神情,白皙的臉頰甚至因為意識到這個問題而微微泛紅
“明明我們都組成樂隊了,卻還是用‘姓氏+同學’這麼生疏的稱呼……”
她這麼一說,素世才猛然驚覺。
是啊,自己一直稱呼著“豐川同學”、“若葉同學”,而祥子稱呼豐川柒月的時候是親近的直呼“柒月”,對睦也是更親暱的“睦”。
這種稱呼上的差異,無聲地劃出了關係親疏的界限,與“樂隊夥伴”理應擁有的緊密感確實有些不協調。
“誒……豐川同學……”素世下意識地開口,隨即也意識到這稱呼本身正好印證了祥子的話,不由得頓住了。
祥子沒有在意素世這習慣性的稱呼,她已經沉浸在瞭如何解決問題的思考中,臉上的懊惱很快被一種躍躍欲試的光彩取代。
“我決定了……”她喃喃道,眼中彷彿有小小的星星被點亮,那是她即將推行某個令自己滿意的小小變革時的標誌性神情。
接著,在素世略帶疑惑和期待的注視下,祥子轉過身,正對著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用清晰、響亮、充滿了陽光般坦率勁兒的聲音喊道:
“素世同學!”
這聲呼喊毫無預兆,音量也遠超平常對話,引得路邊零星幾個行人側目。
但它所蘊含的,並非冒犯,而是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想要打破隔閡的直球進攻。
素世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聲呼喚弄得愣了一瞬,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驚訝、羞澀、以及被如此直白地納入“更親近圈”的喜悅感,猛地湧上心頭。
這份情緒如此鮮明,瞬間衝破了慣常維持的溫和表情,化作臉上迅速蔓延開的緋紅,以及一個同樣比平時響亮、甚至帶著點慌亂卻無比真實的回應:
“誒?是的!”
沒有實際對話內容,僅僅是稱呼轉換後的第一次確認應答。聲音在空氣中交會,某種看不見的屏障彷彿應聲出現了裂隙。
看到素世這樣的反應,祥子臉上的得意洋洋幾乎要滿溢位來,她笑得眉眼彎彎,像只成功偷吃到糖果的貓
“果然,比起姓氏,這樣的稱呼更合適呢!”她為自己的“決策”感到無比滿意。
素世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些許。
她抬手輕輕將一縷被風吹到臉側的長髮別到耳後,試圖平復心情,但語調裡的那份輕鬆和隱隱的開心是掩飾不住的
“哦,是這樣啊……”她低聲應和著,心裡卻咀嚼著“素世同學”這個新稱呼帶來的微妙暖意。
祥子顯然不滿足於此,她像是分享新發現玩具的孩子,興沖沖地對著睦睦慫恿道:“來吧,睦你也試試!”
睦安靜地旁觀了全程。
對於稱呼的改變,她的內心似乎並未掀起如祥子那般熱烈的波瀾,臉上依舊是一貫的平靜。
聽到祥子的話,她轉過臉,看向素世,淺綠色的眼眸清澈見底。
然後,她張開嘴,用她那獨特的、平淡卻清晰的嗓音,吐出了兩個音節:
“素世。”
沒有“同學”。
比起祥子採用的、介於正式與親密之間的“素世同學”,睦的稱呼更加簡潔,也更加……親近。
這簡短的二字,彷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不知道是因為她本身惜字如金,還是因為她心中對素世的認可度,已足以讓她跨過“同學”這條界線。
素世再次怔住了,這次不是因為音量,而是因為稱呼中蘊含的、遠超預期的親近感。
她看著睦平靜無波的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覺得耳根似乎更熱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祥子身上。
祥子正微微側過身子,小巧精緻的圓臉朝著她,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鼓勵和期待,那神情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她笑著,用輕快的聲音提議:“素世同學,也試著叫一下吧?”
面對著這樣的祥子——
這樣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如此直率開朗,彷彿從不懷疑他人,就像她自身散發出的光芒一樣耀眼奪目
她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改變稱呼,更像是祥子遞過來的一把鑰匙,一把能讓她更自然地踏入那個名為“夥伴”的圈子的鑰匙。
最終,她當然沒有拒絕。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彷彿要鼓起一點點勇氣,然後,先轉向身邊安靜等待的睦,用比平時更輕柔幾分的嗓音喚道:
“那麼……小睦。”
睦點了點頭:“嗯。”
接著,素世將目光移回祥子身上。這一次,她的視線更直接地迎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睛。
她看到祥子眼中閃爍的鼓勵光芒,看到那毫無保留的、等待著她回應的笑臉。
“祥子。”
她叫出了這個名字。不是“豐川同學”,而是“祥子”。
“嗯!”祥子的回應立刻響起,清脆而響亮,帶著滿滿的喜悅和某種“成功了!”的成就感。
真正地、主動地叫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素世感覺自己好像觸控到了“夥伴”這個詞的一絲邊緣。
那不僅僅是名義上的隊友,更是一種可以更自然親近、更直接呼喚的關係。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而真實的暖流湧遍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從喉嚨裡溢位了一聲低低的、卻極為真心的笑聲。
“噗……抱歉,”她連忙掩了掩嘴,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因為覺得……這樣正式地互相叫名字,很有趣。”
祥子歪了歪頭,有些不解:“是嗎?”
但她並不糾結於此,而是向前輕盈地踏出半步。這個動作讓她的髮梢微微揚起,在夕陽下劃過一道淡藍色的光弧。
略微被髮絲遮蓋的臉頰下,是她綻放開的、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燦爛、洋溢著純粹喜悅的可愛笑臉。
她看著素世,聲音裡充滿了確信:“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哦。”
素世望著這樣的祥子,心中最後一絲因改變帶來的細微忐忑也消散了。她點了點頭,笑容在臉上舒展,重複道:“嗯,確實呢。”
然而,在這溫暖氣氛的包裹下,一個冷靜的、帶著些許自嘲的觀察,悄然浮現在素世心底
‘祥子這樣的人,不論去哪裡,都會成為團隊的中心吧。’
她像太陽,天生吸引著光芒,也散發著光芒。她帶來的極致的情感衝擊和感染力,是如此純粹和強大。
與之對比,素世內心深處,那份對自己的、微妙的厭惡感再次被勾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過往,那些沉澱在心底的自卑與不安。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成為祥子那樣的人——那樣坦蕩、明亮,彷彿生來就站在陽光之下。
即便是現在這個溫和有禮、善於與人相處的“長崎素世”,也不過是她為了保護內在那個脆弱、充滿傷痕的自我而精心披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自己,有著與表面柔聲細語截然不同的、或許尖刻或許灰暗的語氣和想法,那是她絕不願展現在如此耀眼的祥子面前的、醜陋的真實姿態。
可是……若是有那麼一個人呢?
一個既深切瞭解現在這個擁有聖母般溫暖耀眼的祥子究竟是多麼珍貴且真實的存在
同時又擁有一雙能夠銳利看穿她長崎素世所有偽裝、所有脆弱面具的眼睛……那麼,那個人是否就能……
是否就能將那個藏在面具之下、連她自己都時常厭棄的“真實素世”,也拉到祥子所散發的、這片溫暖而無害的陽光之下呢?
而這個理論上可能存在的、洞察一切的人……
此刻,正如祥子所說的那樣,已經提前抵達了約定的地點。
他正獨自一人,與那位性格有些彆扭的鼓手一起,坐在羽澤咖啡店門外擺放的長椅上,等待著祥子她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