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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讓我們把演出進行下去

2025-12-13 作者:夏限白桃蘇打

離開舞臺下場的第四支樂隊隊員們從舞臺側方魚貫回到後臺。

走在最後的鼓手,在踏入休息區時,目光經過那個依舊獨自坐在凳子旁、與周圍熱鬧的善後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

八幡海鈴,以及她身邊那四個刺眼的空位。

他看著海鈴的狀態,但甚麼也沒說,既沒有出言嘲諷,也沒有上前安慰,只是很快地移開了視線,跟上隊友,匯入正在收拾裝備、補水休息的人群中。

海鈴此刻彷彿是一個透明人,一個即將被舞臺規則自動清除的故障節點,連被星探評價的資格都正在失去。

工作人員開始上臺進行例行的轉場作業,檢查線路,微調麥克風位置,為下一組或者說下下組可能需要的特殊裝置做準備。

器械碰撞的悶響和簡潔的指令聲,隔著幕布隱約傳來,提醒著所有人:流程在無情地向前推進,不會為任何個人的困境停留。

海鈴低頭,最後一次點亮手機螢幕。

樂隊群組的聊天介面,依舊凝固在她最後那條詢問和隊友們已讀未回的“馬上到”上。

時間戳無情地跳動著。

她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沒有輸入任何新的字句。

只是默默退出聊天介面,關掉了行動網路,然後點按電源鍵,看著螢幕暗下去。

她站起身,將手機和隨身的小包,放到了後臺入口處那張專供樂手上臺前暫放個人物品的長條桌上。

桌上零零散散放著其他樂隊成員的水瓶、毛巾和手機,它們都屬於某個完整的、有歸屬的團體。

只有她的物品,孤零零地待在一角,像它們的主人一樣。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背起沉重的貝斯琴包,走向入場口的等待區。

那裡光線昏暗,與前臺僅有一簾之隔。

觀眾席傳來的嗡嗡議論聲和不耐煩的零星口哨聲,在此處變得清晰可聞。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懷抱貝斯,閉上眼睛。

耳返里,傳來現場導播冷靜的倒計時提示音:

“舞臺預計亮燈倒計時,15分鐘開始。重複,15分鐘。”

這是留給下一支樂隊上場準備、以及應對突發狀況的常規緩衝時間,也是觀眾耐心等待的普遍閾值。

十五分鐘。

對她而言,這不再是準備時間,而是刑期。

她將獨自站在黑暗的舞臺上,等待燈光亮起

然後在全場目光下,聆聽工作人員透過耳返下達的“請下場”指令,完成她剛剛開始的音樂生涯中最恥辱的一次“演出”。

身體因為預想的羞恥和恐懼而微微發冷,但她沒有直接離場,就算結局註定,至少站到最後一刻的姿態,不能垮。

轉場倒計時:14分30秒。

耳返里,現場導播冷靜的指令聲再次切入,精準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第六組,準備。”

那是原本的下一個樂隊的編號。

該來的,終究來了。這個指令將她從混沌的等待中,一把拽入了必須立刻行動的“進行時”。

幾乎是同時,她感到身後原本就有限的等待空間,被進一步壓縮。

下一支即將上場的樂隊成員,開始帶著器材向上場口聚集、做最後的熱身。

腳步聲、低聲的互相鼓勵、樂器揹帶摩擦衣料的窸窣聲、效果器開關的輕響……

這些充滿生機的、屬於一個完整團體的細碎聲響,像潮水般從她背後湧來。

沒有人與她交流,甚至沒有人刻意擠碰她,但那種無形的、被正常流程和他人完備的團隊所排斥和邊緣化的感覺,變得無比真切。

她像一塊礙事的礁石,矗立在即將奔湧向前的溪流邊緣。

空間感上的壓迫,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這裡已經沒有她容身的位置了——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在物理的後臺秩序裡。

繼續留在這裡,只會成為礙眼的背景板,見證別人如何有條不紊地準備一場真正的演出。

海鈴的指甲再次掐進掌心。她猛地睜開眼,不再猶豫,也沒有回頭看那些正在準備的幸運兒們。

她將貝斯從琴包裡取出,背好,調整了一下揹帶。然後將空了的琴包輕輕靠在牆邊。

動作乾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

她邁開腳步,沒有等待工作人員的召喚,而是主動地、提前地,一個人走過了那條分隔後臺與舞臺的狹窄通道。

靴跟敲在粗糙的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聲響。

一步,兩步。

她將自己從那片尚存人間煙火的“準備區”,徹底投入到了前方那片無邊無際的、只屬於失敗者的——

舞臺的黑暗中。

轉場倒計時:還剩12分鐘。

柒月和祥子快速穿過相對安靜的通道區域,這裡的嘈雜聲減弱,已經可以正常通話。

柒月立刻點亮手機,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撥通了舞臺總監松本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

“松本,舞臺上的情況你看到了吧?”柒月開門見山,聲音冷靜,沒有任何寒暄。

對面傳來松本略帶緊張和歉意的聲音

“是,柒月少爺,非常抱歉讓您看到這種意外!我們正在緊急處理,會立刻請那位貝斯手下臺,並向觀眾說明情況,實在抱歉……

不過如果現在轉場的話空場時間太長了,觀眾情緒恐怕……”

柒月的大腦飛快運轉,他立刻打斷松本,提出了基於當前僅兩人可用這一現實的最務實方案

“我有一個應急辦法。我和一位鍵盤手就在現場。我們可以立刻上臺,與那位貝斯手進行一段簡單的演出,就趁這段時間,請你馬上協調下一個樂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顯然是松本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方案驚住了。

柒月接著說道

“我們不需要更換鼓組,臺上現有的鼓可以保持靜默。只請音響師將貝斯、我的吉他和鍵盤的音軌推起來。

我們可以用原曲的和聲框架進行即興簡化。

現在就需要您派人到後臺通道口接應我們,並準備一把吉他和一把鍵盤。”

松本僅僅只是稍稍用專業的素養和對柒月身份的認知便迅速做出反應

“……明、明白了!吉他和鍵盤後臺都有備用的,您直接來後臺通道,我讓人接應您!”

“好。”柒月結束通話電話,旁邊的祥子將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她習慣了柒月處理這種突發狀況

但是驚訝於舞臺總監幾乎毫無障礙地接受並配合了這個計劃。

但她沒有問,只是更加緊跟在柒月身後。

倒計時:11分鐘。

兩人剛拐進通往後臺的通道入口,就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竟是喘著氣的睦追了上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跟上了他們。

而睦的身後,立希也衝了過來,臉上運動後的紅暈。

她看到睦,忍不住又開口:“你!”但看到睦已經緊跟在柒月身後,她的話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是對著柒月的背影喊道

“喂!你們等等!”

柒月聞聲,在通道口停下腳步,轉身。

他看到追上來的立希,以及稍後一點趕到的真希,稍稍感到意外,但是當目光停留在真希臉上之後得到的只有真希一個含蓄的微笑。

立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語氣依舊生硬

“先說清楚,我可不是真心想幫你們!只不過是……恰巧,覺得讓幾個壞人把一場演出就這麼毀了,更讓人火大而已!”

祥子卻看著立希的眼睛露出了一個非常燦爛笑容

“嗯!謝謝你,立希同學!”

立希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那過於直接和真誠的感謝燙到,立刻把頭扭到另一邊,不再看他們。

柒月沒有多言,只是對幾人點了下頭,然後再次轉身,加快步伐

“時間緊迫,跟上。”

倒計時:9分鐘。

他們順利被後臺工作人員接應進去。

後臺此時一片忙而不亂的景象。

即將上場的第五支樂隊成員正在上場口附近做最後的熱身,樂手們活動著手指,主唱輕聲開嗓,空氣中瀰漫著弦油、汗水和緊張期待混合的味道。

工作人員小跑著傳遞線材,調整著監聽音箱的角度。

而舞臺方向——

厚重的隔音幕布並未完全合攏,昏暗的光線從舞臺方向透進來,勾勒出一個孤零零的剪影。

那個穿著黑色T恤的貝斯手少女——八幡海鈴,並不在後臺。

她已經在更早的時候,一個人走進了那片象徵性的黑暗。

此刻,從後臺這個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她背對這邊、微微垂首的輪廓。

她站在舞臺中央偏右的位置——那是貝斯手通常的站位,但此刻那裡沒有其他任何人。黑暗如潮水般包裹著她單薄的背影,彷彿隨時要將她吞沒。

前臺觀眾因等待過久而愈發不耐的議論聲、催促的拍手聲、甚至零星尖銳的口哨聲,透過幕布的縫隙,更加清晰地鑽進後臺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些聲音像無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凝滯的空氣裡,也抽打在那個獨自承受這一切的少女的脊背上。

舞臺總監松本看到柒月,立刻小跑過來,語速飛快地彙報

“柒月少爺,吉他準備好了,舞臺左側已經有一架備用的固定式鍵盤,是作為通用裝置提前架設好的,音源和基礎線路已經檢查過,可以直接使用。

鼓組在臺上,已經按之前樂隊報備的規格調校過了。順帶一提,臺上的那個女生是叫八幡海鈴,是個貝斯手。”

“謝謝。”柒月言簡意賅,目光卻越過鬆本,落在那片黑暗中的身影上。

她的背影有著幾乎要碎裂的孤獨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昏暗的光線,依然強烈得刺目。

“有沒有七絃吉他?”柒月問松本。

松本一愣,露出為難的神色:“七絃……備用樂器裡可能沒有,我立刻去找……”

這時,旁邊一支正在等待上場的樂隊裡,一個看起來像是主唱兼吉他手的男生,似乎認出了柒月。

他猶豫了一下,主動走了過來,對柒月點了點頭,然後對自己的隊員說了句甚麼。

很快,那個樂隊的吉他手將自己背上的一把看起來相當不錯的七絃電吉他遞了過來。

“請用這個。”那主唱說道,眼神裡帶著對眼下狀況的理解和支援。

柒月看了他一眼,接過吉他,點了點頭:“謝謝,結束後還你。”

立希看著這一幕,心裡的彆扭感更重了,但也隱隱明白了柒月在這個圈子裡的某種“地位感”。

她不再廢話,目光已經鎖定了上場口外那片黑暗的舞臺,以及舞臺上鼓組的輪廓。

她開始活動手腕,深呼吸,進入一種臨戰前的專注狀態。

人員集結完畢。

“走了。”

柒月說了一聲,率先朝著入場口那片象徵著舞臺的黑暗走去。祥子、睦立刻跟上。

立希看了一眼真希,真希對她點點頭,做了一個“加油”的口型。

立希扭過頭,也邁步跟了上去,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鼓棒彷彿已經在手中發燙。

倒計時:五分鐘。

海鈴仍舊孤身一人站在舞臺上,她原本打算等待著下一個樂隊的上場同時,自己退場。

音響師早已透過耳返和她確認過線路,但那之後便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甚至不敢看向臺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害怕看到嘲笑、同情或者純粹好奇的目光。

她能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隊友們終究沒有出現。

那兩條“馬上到”的訊息,成了最殘忍的謊言。冰冷的事實如同鈍刀,一點點切割著她最後的期待和尊嚴。

她低下頭,牙齒緊緊咬住下唇,用力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眼眶發熱,但她死死瞪著眼睛,不讓任何軟弱的液體流出來。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裡哭。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不僅是這場演出,或許還有她那份天真地以為“大家團結一致”的樂隊夢想。

她默默地拔下了連線貝斯和音箱的導線,動作緩慢而僵硬。

準備下場吧。在燈光再次亮起,觀眾看清她狼狽的獨影之前,自己離開。至少,保留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體面。

就在她轉身,準備邁向舞臺側方的陰影時,一陣不同於工作人員忙碌的、清晰的腳步聲從另一側的上場口傳來。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抬頭看去。

昏暗的光線下,幾道身影正快速走上舞臺。為首的是一個身形挺拔的男生,他的手裡提著一把吉他。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藍髮的女生,一個拿著吉他的綠髮少女,還有一個……拿著鼓棒、表情緊繃的黑髮女生?等等,那個女生走向了鼓組的位置?

海鈴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甚麼。是工作人員?不對。是其他樂隊搞錯了上場時間?也不像。那個男生……正朝自己走來?

為首的柒月,徑直走到了還在發愣的海鈴面前。

舞臺的黑暗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他的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臺下傳來的嘈雜,傳入海鈴的耳中

“別急著退場。”

他側過身,向她示意了一下正在快速就位的祥子、睦和立希,然後轉回頭,目光落在海鈴那雙因為震驚和茫然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說出了那句在此刻如同鑿破黑暗的光般的話語:

“我們一起來,把這場演出進行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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