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暫時回到昨天下午,椎名家
真希面前攤開著大學課程的文獻,但已經整整二十分鐘,她的目光沒有掃過任何一個專業術語。
手機螢幕亮著,是昨晚在CIRCLE拍下的那張海報照片。
“要組建樂隊的話,肯定不會草率就決定的吧。再說了……我連認識的其他樂手都沒有。”
立希昨天說這話時的表情浮現在真希腦海裡。
真希向後靠在椅背上。晨間她刻意觀察過立希——妹妹如常地安靜吃完早餐,簡短應答母親的詢問,然後背上書包出門。
一切如昨,彷彿昨晚CIRCLE裡那個在舞臺燈光下眼眸燃燒的少女只是幻影。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影,那是立希鮮少示人的、真實的樣子
陽光在桌面上緩慢移動。真希的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手機邊緣。
如果她現在聯絡祥子,說“我妹妹是鼓手,她很有潛力,你們要不要見見”,會發生甚麼?
祥子大機率會禮貌回應。或許會有一次見面,一次試奏。以祥子的品味和柒月的認真,如果立希的技術過關,也許真的能成。
然後呢?
然後立希會加入一支樂隊。一支由“姐姐介紹”而加入的樂隊。
真希閉上眼睛。
她能想象立希聽到這件事時的反應——那雙總是微微上挑的吊眼會瞬間變得銳利,下頜線會繃緊,嘴唇會抿成一條直線。
她不會說“謝謝”,至少不會立刻說。她會用那種生硬的語氣問:“你跟她說的?為甚麼?”
為甚麼?
因為我是你姐姐,因為我看見了你在舞臺燈光下發光的眼睛,因為我不想讓你在“沒有認識的人”這個藉口後面躲太久。
但這些話真希說不出口。立希也不會接受。
她太瞭解這個妹妹了。立希的溫柔總是包在帶刺的殼裡,她的接受總是伴隨著“我才不是需要你幫忙”的宣告。
真正的認可,或許不是給予,而是看見並尊重對方獨自成長的能力。
陽光移到了書架上的熊貓布偶上——和立希房間裡那只是一對的。真希看著它黑色的玻璃眼珠,想起更久遠的事。
在那個天台上,那個說出“為甚麼不把你的煩惱,也告訴你的夥伴們呢”的柒月。
他沒有替當時糾結於職業樂團邀請的她做決定。
他只是引導她,將問題放回屬於她自己的世界中去尋找答案。
那份由她和吹奏部同伴們共同做出的、留下繼續奮鬥的決定,給了她至今仍在汲取的力量。
對立希,是不是也該如此?
可是……
真希的目光又落回手機螢幕。祥子在認真招募樂手,這意味著一個正在成形中的可能性。音樂是需要時機和緣分的,錯過一次,也許要等很久。
而且立希在“沒有認識的人”這個事實背後,真的沒有一絲期待嗎?
她獨自去CIRCLE看演出,獨自分析那些複雜的節奏型,獨自在房間裡跟著音樂敲擊桌面——她是不是也在等待某個契機,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始?
天平的兩端都在加重。
一端是立希倔強的自尊,那不能被“姐姐的安排”所傷害的、脆弱的自我證明。
另一端是一個切實的機會,一個能讓立希眼中光芒持續燃燒的可能。
陽光從桌面爬到了真希的手背上,溫暖而沉默。
她想起昨晚立希在Afterglow登臺時繃緊的脊背,想起她隨著重拍有力頓挫的拳頭,想起她終於放開聲音跟唱時,側臉上那種全然的沉浸。
那是立希應該擁有的時刻。更多這樣的時刻。
真希坐直身體。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找到了那個幾乎沒有主動聯絡過的名字——豐川柒月。
他不像真希這樣,直接與立希的“自尊心困境”掛鉤,他曾經用不越界的方式,幫助過真希自己。
真希開始輸入。文字刪刪改改,最後變成了一段謹慎而留有充分餘地的話。
她沒有要求甚麼,只是陳述了事實——看到海報,認出ID,知道立希的情況——然後詢問柒月的意見。
最後她說:“作為姐姐,看到妹妹眼中對音樂的渴望,總想為她提供一些幫助,但又不想增加妹妹的壓力。”
傳送。
訊息化作數字電波傳向遠方。真希放下手機,輕輕撥出一口氣。
夕陽的金輝斜斜鋪滿超市出口的坡道。柒月拎著裝有糖果的塑膠袋,去往附近的電車站。
袋子裡混裝著幾款不同口味的糖果——有包裝精緻的抹茶巧克力、幾顆酸味硬糖,還有一小袋印著紅茶紋樣的速溶茶塊。
走到熟悉的丁字路口,他習慣性地右轉,踏上了通往電車站的街道。晚高峰的喧囂已漸漸平息,車站入口的燈光在漸濃的暮色中亮起。
刷卡進站,站臺上等候的人不算多。當熟悉的電車帶著金屬摩擦的輕響滑入站臺時,他隨著人流登上車廂,自然地靠在了車門旁的立柱上。
電車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城市的燈火如星點般向後飛逝。
他望著窗外,感受著車廂規律的晃動,心思還停留在剛才超市裡那個為了一顆捲心菜而沮喪、又因一顆糖而稍稍安心的月之森女生身上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傳來震動感。
柒月掏出手機,他垂眸,螢幕上跳出椎名真希的名字。
資訊很長,柒月逐字讀完,目光在“妹妹立希……鼓手……自尊心強……自我發現”這些詞句上略有停頓。
電車的節奏聲在背景裡規律作響。
真希的妹妹。一個鼓手。
柒月抬起眼,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沒甚麼表情的臉。
他的思緒沒有停留在“這是個機會”,而是直接滑向了更深層的問題
“她會是‘我們’需要的那個人嗎?”
“我們”。
這個代詞在他心裡有清晰的輪廓。不是“祥子的樂隊”,是他和祥子共同的構想當然——也不會少了睦。
那些在夜晚裡的談論,那些心靈上的合奏,那些關於要做甚麼樣的音樂、表達何種不可言說之物的爭論與共識
所有這些,都是“我們”一點點搭建起來的骨架。
他們有過模糊的標準,與其說是標準,不如說是共同的直覺:技術是基礎,但遠非全部。
用祥子的話說,是“靈魂共鳴的演奏”。用他更實際的想法來說,是“能理解我們正在構建的那個世界的人”。
椎名立希。技術應該不差,對音樂有真實的熱情,性格……認真到固執,自尊心強。
柒月完全可以此刻就回復真希,然後回家對祥子說:“我找到個鼓手,真希學姐的妹妹,聽起來不錯,安排你們見見?”
他有這個權利。祥子也一定會認真對待他的推薦。
但他不想這麼做。
這不僅是因為真希擔憂的、關於立希那“不能被安排”的自尊。
更是因為,對於“他們”的樂隊,對於這個從兩人共同的渴望中誕生的雛形,“發現”的過程本身,就是創造的一部分。
他不想剝奪祥子,也剝奪他們兩人——去“感受”和“確認”一個未來同伴的機會。
他想要祥子也擁有“發現”的瞬間。
想要她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判斷,去感受那個叫立希的鼓手,是否與他們在閣樓裡描繪的那個音樂世界,存在著頻率上的共振。
電車的廣播報出他即將下站的站名。
一個念頭在柒月腦海裡成形,清晰得像樂譜上落下的第一個音符。
一起去看一場Live吧。
不談樂隊,不談招募。只是“我認識的一位很有趣的鼓手,和她的姐姐,一起看場演出順帶去玩一下”。
在一個最沒有壓力、也最真實的環境裡。他們可以觀察立希如何聽音樂,立希也可以感受他們是甚麼樣的人。
一切讓音樂本身,和那個夜晚的氛圍來牽引。
如果連作為觀眾共享一段時光都顯得彆扭,那更深入的創作合拍從何談起?
如果祥子在看演出時,能自然而然地對他說“那個女孩,聽歌時的專注感很特別”
或者立希無意中點評某支樂隊的鼓手時,精準地說中了祥子私下曾表達過的觀點——那才是真正有意義的開始。
柒月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給真希做出回覆
他提出五月底的週末,有一場陣容不錯的拼盤演出,可以作為一次輕鬆的見面。
“只是看演出順便去逛逛,不提其他。讓她們先有空間感受彼此是否合拍,也讓我們……有機會看看,她是否可能理解我們想做的音樂。”
真希的回覆很快到來,只有一個詞:“贊成。”
電車到站,車門開啟。
柒月收起手機,步入傍晚微涼的空氣中。
他走向家的方向,心裡想的已不是如何“引薦一個鼓手”,而是如何為“他們”共同的未來,創造一次自然而珍貴的“初遇”。
柒月走進宅邸,玄關溫暖的燈光傾瀉而下。
在詢問了傭人祥子的去向之後,他走向音樂室。
門虛掩著。祥子坐在那架黑色三角鋼琴前,側影被落地燈勾勒得清晰。
她沒有看譜,眼睛望著琴蓋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挑剔某個銜接部分。
柒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打擾。
直到祥子彈完最後一個段落,手指輕輕按在琴鍵上,餘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間裡緩慢消散,她才抬手關掉了鼓機迴圈。
“我回來了。”柒月這才開口,聲音不高。
祥子肩膀稍稍放鬆,轉過身。
看到柒月,她臉上那種沉浸於音樂中的感覺褪去,換上一種更柔和的、屬於家人的神情。
“歡迎回來。今天有點晚。”
“嗯,學生會有點事。”
柒月走進房間,目光掃過祥子音訊工作站螢幕上的波形圖
“在編鼓?”
“試試看。光有鋼琴總覺得……不夠‘滿’。但用機器模擬的終究是死的,沒有呼吸感。
有些地方需要真人鼓手才能做出那種細微的力度變化和即興的加花。”
組建樂隊的想法,在母親那番話之後,已經從一個“想做的事”變成了某種更沉重也更急迫的“必須完成的事”。
而鼓手,無疑是目前最大的缺口。
“嗯,這些是我們招募鼓手的原因,對了,五月底的週末有空嗎?”
祥子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之前羽丘的椎名真希學姐,嗯……現在畢業了,聯絡到我。
她和朋友約了那個週末去看一場Live,問我要不要一起。陣容我看過了,有幾個不錯的樂隊。”
柒月說得隨意,“要一起去嗎?就當採風。”
祥子幾乎沒有猶豫。“好。”
柒月知道祥子會答應。但他依然問了,就像他此刻彷彿想起甚麼似的補充
“真希學姐說可能會帶她妹妹一起,一個初三的女生,據說打鼓,也很喜歡音樂。不介意吧?說不定能從同齡鼓手愛好者那裡聽到些不一樣的見解。”
“打鼓?”祥子的注意力被這個詞微妙地牽動了一下,她看向柒月眼眸裡閃過興趣
“具體不清楚,就當多認識個同好,聽聽她們聊音樂也挺有意思。”
柒月回答得輕描淡寫,將關鍵資訊包裹在閒聊中。
祥子沉吟了一下,指尖在中央C上輕輕一按。
“……也好。多聽多看,總沒錯。”
她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熱切,但柒月能感覺到,她對這個“會打鼓的初三女生”已經上了心。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嗎?讓好奇自然而然地發生。
“那就這麼說定了。具體時間和地點我晚點發你。”
“嗯。”祥子應了一聲。
柒月離開音樂室,輕輕帶上門。
五月底的週末,不再僅僅是一次社交活動或單純的“觀察”。
它將是一次對潛在夥伴無言的考核,也是一次讓祥子親身去“遇見”和“確認”的過程。
幾天後,椎名家晚餐時間。
“對了,立希。”真希夾起一塊烤魚,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下個月末的週末,我和朋友約了去看一場Live。你要不要一起?”
立希從飯碗裡抬起頭,眼神裡寫著明確的“沒興趣”
“你和朋友去,我去幹甚麼。而且又不是Afterglow。”
“陣容裡有幾支樂隊風格和Afterglow有點接近,你應該會喜歡。”
真希接著不緊不慢地說
“而且看完演出,我們打算去附近新開的商場逛逛。我記得那裡有家很大的玩偶店,好像有限定版的熊貓系列……”
立希咀嚼的動作一下子停滯了
真希彷彿沒看見,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
“本來還想說,如果你一起去,正好可以幫你挑一個。不過你既然沒興趣,那就算了。我自己去看看也好。”
餐桌上一時間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立希盯著碗裡的米飯,耳朵卻微微豎著。
她試圖用理智抵抗:為了一個玩偶去看一場未必感興趣的Live,還要和姐姐的朋友社交,太麻煩了。
但腦海裡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毛茸茸的、黑白相間的、可能是某種特別造型的熊貓玩偶……
“咳。”立希清了清嗓子,眼睛依舊沒看真希,聲音有點硬邦邦的
“……幾點?”
真希嘴角微微彎曲,很快又恢復平靜。
“傍晚開始。你如果去,我下午出門時叫你。”
“……哦。”立希應了一聲,算是答應了。她加快吃飯速度,好像這樣就能掩蓋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
真希不再多言,安靜地吃完自己的飯菜。心裡卻悄然鬆了一口氣。
第一步,成了。